芙莉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继续向休息室走去。
“告诉源稚生，”，芙莉莲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平静，“如果他真的不想伤害盟友，就不要做会让盟友拔刀相向的事。卡塞尔学院的眼睛，不止我这一双。”
黑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按了按耳机，低声汇报：“少主，她察觉了。”
耳机里传来源稚生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继续执行原计划。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十分钟后。
黑田端着托盘，上面是精致的日式定食，推开贵宾室的门。
名为芙莉莲的本部专员坐在窗边，月光般的淡银色长发流泻在肩头，那双仿佛历经了漫长岁月、平静而通透的碧色眼眸望了过来。她朝黑田微微点首，特有的宁静气质让这间被变相软禁的屋子也显得没那么压抑了。
将餐食轻轻放在桌上，黑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芙莉莲小姐，少主，源稚生局长目前并不知晓全部计划。家族内部有别的力量在主导。”
作为蛇岐八家内部少数对卡塞尔学院抱有深切好感、主张坦诚合作而非对抗的成员，黑田内心充满了挣扎。
他看着眼前这位少女，自己的青梅竹马犬山梨在卡塞尔学院时期就十分亲近的前辈，犬山梨总说“芙莉莲小姐虽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慢性子样子，但其实超可靠”，他无法坐视芙莉莲陷入危险而无所作为。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黑田的声音更低了，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但如果情况有变，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请您不要犹豫，想办法离开须弥座。往西侧小型快艇泊位去，那边警戒相对薄弱。如果，如果真的有人追击，我会尽量挡住他们。”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委托，然后恢复成恭敬的护卫模样，默默退出了房间。
芙莉莲的目光落在尚且温热的饭食上，又缓缓移向紧闭的房门。她端起味噌汤，轻轻吹了吹气。
“这样啊。”，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身上有犬山梨的气息，是她的朋友啊，都开始托付身后事了吗？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乱来。”
第438章 深海行
深海中，迪里雅斯特号宛如一颗孤独的星辰，在永恒的黑暗中缓缓沉降。
深度表指向8500米，数值仍在跳动。驾驶舱内弥漫着凝重潮湿的空气，气流通过阀门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仪表盘上，数十根指针在各自的刻度区间内规律跳动，一切数据都在理论范围内，但这并没有给舱内的三人带来多少安慰。
恺撒加图索凝视着前方舷窗外的黑暗，金色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他控制着深潜器的下潜速度，动作精准果断。作为组长，他必须表现得从容，哪怕内心同样紧绷如弦。
“损失了部分氧气，我们得节约时间。”，恺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抓紧机会完成勘察，然后立刻返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驾驶风格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激进。迪里雅斯特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近被称为极渊的裂谷，目标直指岩浆表面。
“别开快车，”路明非咽了口唾沫，“我害怕。恺撒你一手滑我们就GAME-OVER了。”
“你懂的，我开车很好。”
“开潜水器和开车不太一样吧？”，路明非很焦急，“我们现在距离岩浆这么近，迪里雅斯特号再出事我们就掉岩浆里了。我们可不是来吃海底烧烤的！”
楚子航从观察窗旁转过头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控制台微光下闪烁。他保持着惯有的冷静，但眼神中同样流露出警惕：“恺撒，路明非说得有道理。谨慎为上。”
“人不会这么倒霉的，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恺撒扯了扯嘴角，挤出轻松的笑容，“中国有句老话，事不过三。迪里雅斯特号不会连续发生故障的。”
路明非扶额：“事不过三，那就是说还有第二次！千万别这样。”
事实上，三人都清楚此刻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深度表读数已经突破8600米，迪里雅斯特号开启了弱动力源，依靠锂电池驱动的螺旋桨在高压海水中艰难推进。从观察窗望出去，下方的海底裂缝如同大地的一道狰狞伤口，流淌着金色的岩浆，照亮了深渊的黑暗。
这道裂缝让路明非联想到了北欧神话中的金伦加鸿沟。世界诞生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浓雾，雾中躺着隔离火之国与雾之国的金伦加鸿沟。
现在，他们正悬浮在这个神话般的地方上方。
“我怎么听到打雷的声音了。”，路明非突然说，侧耳倾听。那声音低沉遥远，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闷响。
“不是雷声，是海水温度过高汽化。”，楚子航解释道。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被下方奇异的景象吸引。金色岩浆和黑色海水中间，有一条光带。光带附近，竟然有生物在游动。暗红色的小虾成群结队地在熔岩附近徘徊，还有一些暗紫色的共生生物附着在小虾身上。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岩浆旁边怎么可能有生物？”
“这就是生命的奇迹。”，楚子航说，“磷虾可以承受住400多度的高温，以海底火山产生的营养物质为生。”
“北欧神话的就是海底裂口吗？”，路明非脱口而出。
“是的，学院的教授们是这么认为的。”，楚子航回想上过的生物课。
“话说龙是在这里诞生的吧。”，路明非问。
“对。”
就在这时，迪里雅斯特号轻微震动了一下，三人立刻警觉起来。
“只是海流变化。”，恺撒检查了一遍仪表，“水温224度，真热啊。”
“就算有隔热层，继续靠近岩浆，我们受不住高温。”，楚子航擦了擦汗。
“继续升温，我们几个就别想活了。”，路明非感觉作战服内已经湿透。
驾驶舱内的场面开始变得有些混乱。极度的高温让三人汗如泉涌，每个人都感觉像是被困在一个即将沸腾的蒸笼里。
恺撒第一个脱掉了作战服的上衣，露出健硕的肌肉，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楚子航迟疑片刻，也解开了领口，但仍旧系着腰带，插着长刀。路明非更惨，只剩下裤衩。
“我脱裤衩了，怎么说？”，路明非犹豫着说。
“随意，没人看你。”，恺撒两手一摊。
路明非不再犹豫，扒下裤衩一丢，顿时感觉浑身松快了许多。
“呱，好宏伟啊！”，恺撒大惊失色。
“一般一般。”，路明非羞涩的捂着脸，“我这还好啦。”
“我是说外面的建筑。”
路明非“哦哦”两声，就看向外面。
塔，巨塔，矗立在岩浆边上。
“神啊，史前人类能造出这种建筑。”，恺撒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造不出来，”，楚子航低声附和，“单凭人类，不可能在深海里造巨塔的。”
“那就是龙造的咯？”，路明非插话，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恺撒调整了迪里雅斯特号的航向，缓缓向巨塔靠近。随着深潜器前进，威严的城市逐渐浮现在视野的尽头，以神国的姿态，展现在这三个闯入者面前。
连绵的建筑群，屋顶铺瓦，瓦片上镌刻着卷云和龙兽的图案。建筑物四角都有百米长的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铃铛。
千千万万的铃铛随着水流摇动，震慑着所有人。
楚子航拿出纸和笔，开始做速写，绘制这座城市。城市的布局依稀可辨：四条道路分割城市，广场中央矗立巨塔。还有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中央区域。
“整座城市以中间的广场为中心，四条道路为通路，反复扩建行成的。”，楚子航一边绘制一边分析，“有东南西北四条道路的话，那就是一开始这座城市是建立在陆地上，后来沉入水中，有点像亚特兰蒂斯。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表明，这里会举办宗教活动。”
“龙还有信仰啊，不就黑白王。找到七颗龙族给你三个愿望？”，路明非随口问道。
楚子航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别开玩笑，等任务结束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路明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窗外的奇景。
恺撒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准备取一些样本吧，迪里雅斯特号上有科考用的机械臂。”
“这塔好大，是为了建造奇观吗？”，路明非看着巨塔，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第一个作用是记录，龙常常竖起柱子，在上面记录自己的过往。”，楚子航头也不抬地回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第二个作用是处刑。”
第439章 高天原(上)
楚子航仍然在专注地做着速写，没有注意到路明非的异样。路明非现在头疼欲裂，脑子里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路明泽现在只交换了四分之一生命的关系，路明非疼了一阵子就不疼了，奇奇怪怪的景象也不再出现。
“在吗？路明泽。在就打1。”，路明非在心中呼唤，却无人回应。他才想起小魔鬼已休假，此刻或许正乘火车穿行于南美洲，与偶遇的女魔头搭讪。8600米的深海下，他的呼唤无法抵达到小魔鬼那里。
迪里雅斯特号缓缓掠过一座高塔，楚子航专注地记录着塔身的浮雕与蛇形曲线文字。纹路如狰狞的野兽缠绕塔身。近看时，塔体显露金属质地，尽管覆满锈色贝类，部分区域仍光洁如镜，反射强烈。若非它的指引，距离这么远，恺撒未必能发现这座隐藏于海底山脊后的古城。
“金属塔泡在高盐海水中，竟然不会锈蚀，真神奇。”，恺撒说道。
“塔身一体成型，无接缝，现代技术也难以实现。”，楚子航补充，“这不仅仅是一座龙族古城，更可能是王城。”
“或许是我们要找的胚胎的故乡，它返回此地重新孵化。”，恺撒说，“该激活硫磺炸弹了。我们运气不错，胚胎至今安静。接下来只需找到它，投下炸弹。”
他接通源稚生的频道：“呼叫须弥座，看到这座城市了吗？”
“看到了，诺玛与辉月姬系统正在分析你们传回的影像。请继续拍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这是首次直接观测龙族古城，对研究龙族历史至关重要。施耐德教授已向校董会汇报。根据氧气余量，你们尚能活动30分钟，请尽快寻找胚胎。”，源稚生回答。
“胚胎是这废墟里没错，但是城市这么大，我们从何找起？”
“试试用声纳系统探测胚胎的心跳。”
恺撒启动声纳，深潜器开始接收四周的声音信号。海水是声音的良好介质，声纳本应能精准定位胚胎。然而
“我感觉不太对劲。”，恺撒皱眉，“怎么有这么多回声，东南西北所有方向都有心跳声。”
“难道四面八方都是胚胎？”，路明非感到不安。
“如果龙族能量产，早没人类的事儿了。”，恺撒回答，“心跳声来自城市废墟的下方，并非某一点，而是整片地面都在震动，仿佛这座城有自己的心跳。”
“那我们就直接投下炸弹？”，路明非提议，“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别着急啊路明非。胚胎不可能与城市一样大小的，刚才我应该是听错了，可能是心跳引发了整座废墟共振。”，恺撒否定路明非的建议，“再仔细找找看。”
“看前方，那是不是日式鸟居？”，楚子航指向一处。
深潜器前方，一座倾斜的金属建筑矗立，形似日本神社前的鸟居，却高达五十米，表面泛着青黑色微光。建筑下半部曾被岩浆熔化，铁水凝结成狰狞形态。
楚子航调整焦距，看清表面精细的雕刻，写实风格的鬼神战争场面，人身蛇尾的怪物们缠斗喷火，场面惨烈诡异。
照片传至本部，施耐德与曼施坦因震撼不已。这类雕刻是复原古文明的关键，但其中人身蛇尾的形象在龙族记载中从未出现。
雕刻中的各种鬼神都战争的场面出现，刀剑相向，毒药火攻。
在这些战斗场景之间，还穿插着一些生活化的画面：人身蛇尾的生物围坐在巨大的圆桌前举行盛宴；他们在高塔上仰望星空；他们在熔岩河边锻造武器；他们在广场上进行庄严的仪式。
“这些雕刻很可能记录了这个文明的历史。”，楚子航低声说，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本部，“从创世神话到日常生活，再到战争与毁灭。”
恺撒控制迪里雅斯特号继续前进，绕过了那座巨大的鸟居建筑。深潜器缓缓驶入城市的街道，两侧是坍塌的建筑废墟。即使已经破败不堪，仍能看出这些建筑当初的宏伟。有些建筑的墙壁上还保留着完整的浮雕，描绘着人身蛇尾的生物进行各种活动的场景。
“这些建筑都好高。”，路明非喃喃道，“门都有十几米高，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巨人吗？他们到底有多高大？”
楚子航观察着测量数据：“根据建筑比例推算，这些人身蛇尾的生物直立时高度可能在四到六米之间。如果算上蛇尾的长度，总长可能超过十米。”
“难怪需要这么大的城市。”，恺撒感叹，“对他们来说，我们就像小矮人进了巨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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