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中即便最寂静的屋内也有十几分贝的背景噪音，远处重型卡车的震动、空调水管中的流水，只是常人不曾留意。此刻背景噪音归零，深潜器的运转杂音虽大，心跳与呼吸却异常分明。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比平时急促。他也听见恺撒沉稳有力的呼吸、楚子航几乎无声的吸气，甚至血液流过耳际的微弱声响。极致的安静放大了一切声音，也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恺撒神色严肃起来，双手有节奏地切换阀门与旋钮。分明来日前无人知晓需乘迪里雅斯特号下潜，亦无培训，仅得一本操作手册。可一夜之间，恺撒已背熟操纵台，驾驶时如经验丰富的船长抚触熟悉的木质舵轮。
路明非不禁暗叹，恺撒真是要强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必是熬夜背熟了手册。他向来如此，私下再疲惫辛苦，一旦穿上礼服立于人前，便神采奕奕、淡定自若，眉宇间透着慵懒的贵族气。
所谓蓝血贵族，便是天生不凡。他们从不强调后天努力，靠奋斗而显赫的，终究只是暴发户。
但路明非知道，恺撒比谁都努力。在卡塞尔学院，恺撒关于战斗方面的成绩始终名列上游，格斗、武器、战术，全科皆A。他同时是学生会主席，管理数百人，组织活动，应对家族要求。
这样的人，怎可能不努力？他只是从不显露，永远一副随手即成的轻松模样。
或许这便是贵族的体面：永不让人看见狼狈，永不在人前流汗。
恺撒从作战服中抽出一支铝管装的高希霸雪茄。通常他会用银剪精心修剪，此时只能将就，他直接咬去雪茄头，缓缓点燃。
深红火光在昏暗驾驶舱里亮起，雪茄香随之弥漫，混合皮革、泥土与蜂蜜的气息，顷刻盖过金属与润滑油的味道。
“驾驶舱就这么小，氧气有限啊，怎么还抽雪茄啊。”，路明非很无奈，味道呛人。
“没事，反正有空气循环系统，烟味很快排走。”，恺撒吐出一缕烟雾，白烟在灯光中上升，被通风口吸入，“我们要在海底待四小时，难道大眼瞪小眼？要说空间小，某人不是连刀都带下来了么？”
楚子航腰间长刀的刀柄顶着路明非后腰。从外看迪里雅斯特号长达十五米，驾驶舱却如电梯间般狭小，外围布满水密舱、气密舱与各类管道。舱内阀门仪表密布，难以转身。路明非与楚子航背贴背坐着，还得低头缩颈以防撞头。
路明非稍向前倾，想为背后的刀腾出空间，额头却险些撞上仪表盘。他急忙缩回，刀柄于是抵得更紧。
“师兄，你这刀，能不能换个位置啊？”，路明非苦着脸说，“我后腰都快被戳出洞来了。”
“抱歉。”，楚子航简短地说，把刀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但驾驶舱实在太小，再怎么挪也有限。
第420章 老设备
“好诡异，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还是我幻听了，哪来的莫名其妙的响声，这古董潜水器不会中途解体吧？”，路明非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那把随时可能捅穿自己肾脏的刀。
深潜器确实在发出各种声音：金属的轻微变形声，管道中流体的流动声，阀门开合的咔嗒声，还有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深潜器在与海水对话。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胆战。
“这都多老的设备了，装备部改造后再用，难免出一点小问题，不解体就行。”，恺撒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要相信学院啊，路明非，一切都没事儿的。”
“意大利语里，‘事儿’跟‘命’是同音字吧。”，路明非调整着照射灯，看着外面的情况。
他把射灯的角度调向下方，光束刺破黑暗，在浑浊的海水中形成一道光柱。光柱的尽头依然是黑暗，无尽的黑暗。他们像是在夜空中飞行，脚下是看不见底部的深渊。
片刻工夫，他们的深度已经达到300米，已经不是生物密集的浅水层了。银色的小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出现的、形状怪异的深海生物。
一只像水母又像章鱼的透明生物从灯光前飘过，它的体内有发光的器官，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几条细长的、几乎完全透明的鱼快速游过，如果不是它们眼睛的反光，路明非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此刻外面只有黑暗，仿佛宇宙肇始，他们悬浮在空荡荡的世界中央。
“深度300米，一切正常。”，恺撒向水面报告，然后转向路明非，“怎么，开始觉得无聊了？”
“不是无聊，是空虚。”，路明非想了想，找到了合适的词，“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只剩下我们三个，在一个铁罐子里往下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到底，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哲学家路明非。”，恺撒笑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我只是实话实说。”，路明非耸耸肩，结果肩膀撞到了舱壁，疼得他龇牙咧嘴，“你们都不觉得害怕吗？我们现在的位置，上面有300米的水，压力大得能把人压成。”
他停住了，不想说出那个词。
“压成肉饼？”，恺撒帮他说完，“放心，深潜器的设计压力是1100个大气压，足够下到海沟最深处。我们现在的压力大约是。”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30个大气压，相当于每平方厘米30公斤的压力。”
“外面的压力到底有多大？”，路明非问，他其实知道答案，但就是想听人说话，用声音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身上站满200公斤重的女孩。”，恺撒心算了一下。
“是人吗？不如说我身上站满了猪场养的猪。”，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到达底部，身上就有20个猪场的猪啦。”，恺撒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虽然很扯淡，但确实缓解了紧张情绪。
楚子航没有笑，他专注地看着一个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声呐数据。屏幕上有一条平滑的曲线，那是海床的回波信号。但就在刚才，曲线的某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
“有什么发现吗？”，恺撒注意到了他的专注。
“暂时没有。”，楚子航说，“声呐信号正常，但这里的海水密度似乎有异常波动。可能是温度变化，也可能是盐度变化。”
“热液喷口？”，恺撒立刻想到了可能性。
“有可能。海沟底部常有海底火山活动，会形成热液喷口，喷出高温的、富含矿物质的水。周围会形成特殊的生态系统，被称为深海绿洲。”
“那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恺撒说着，调整了深潜器的航向，朝着声呐显示异常的区域前进。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努力想看清外面的情况。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射灯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刺入深海，但剑的长度有限，无法触及深渊的底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楚子航：“师兄，你刚才说龙族可能是海生种族，那他们为什么后来要上陆地？”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路。“有几种理论。一种是环境变化说，认为远古时期海洋环境发生了剧变，迫使龙族离开海洋。另一种是进化选择说，认为陆地提供了更大的发展空间和更多的资源。还有一种。”
他停顿了一下，“是使命说。”
“使命？”
“认为龙族离开海洋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或者说，逃避某种东西。”，楚子航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就像圣经里的大洪水，诺亚建造方舟，是为了在毁灭中保留生命的种子。也许龙族离开海洋，也是为了躲避某种灾难。”
“什么样的灾难能逼着整个种族逃离海洋？”，路明非问。
“不知道。”，楚子航摇头，“龙族的历史已经湮灭太久，我们只能从零星的遗迹和传说中拼凑出一些碎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观察窗外无边的黑暗，“深海对于龙族来说，既是故乡，也是坟墓。他们从这里诞生，最后又回到了这里。神葬所不是随意选择的地点，那是龙族为自己选择的最终归宿。”
驾驶舱里陷入了沉默。恺撒的雪茄已经燃到了三分之一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盘旋。深潜器继续下沉，仪表盘上的深度计数字稳定增加：350米，400米，450米……
“深度500米。”，恺撒报告，“水流稳定，温度3摄氏度。”
“收到。”，源稚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继续下潜，保持警惕。根据家族记录，500米到1000米深度是深海生物活跃区，可能会遇到一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路明非忍不住问，“比如什么？巨型乌贼？还是电影里那种深海怪物？”
“比如龙族亚种。”，源稚生说，“深海是许多龙族亚种的栖息地，它们适应了高压黑暗的环境，有些甚至从未上过陆地。家族曾经在这里遭遇过袭击，损失了三艘深潜器。”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那把顶着自己后腰的刀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明白了。”，恺撒说，关掉了雪茄，将剩下的半截收好，“全员警戒。”
第421章 薯片和长腿(上)
“薯片，在吗，听到请回话。”
“长腿，我在，但你得压着点声音，恺撒若张开镰鼬，就能听见驾驶舱隔壁有两个女人在聊天。不过嘛，他现在应该正全神贯注应对水下压力和仪表读数，暂时还没那个闲心。”
“分明是一个漂亮姐姐在说话，另一个只会啃薯片的邋遢妞正躲在地面上遥控！”，酒德麻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尽管对方看不见。
“我这不是战略性增重了么，”，薯片妞理直气壮，“而且就算我苗条如初，那空间对我来说也是地狱难度。我这身子骨，还有这天演言灵，当不了先锋，天生就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奶妈命。”
“谁不是奶妈呢？”，酒德麻衣无声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管道壁上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从送货到救场，从保姆到清洁工。咱们这三无公司，简直成了这帮麻烦精的专职后勤保障部。”
驾驶舱隔壁，三号与四号水密舱之间，酒德麻衣蜷在遍布管道的狭缝里。她身体弯折得近乎妖娆。好在自幼经受的忍者训练让她必要时柔若无骨，才能在这扭曲如迷宫的空间里勉强容身。
为了搭这趟顺风车，她已整日未进饮食。此刻前后两根管道分别顶着她后腰与小腹，若有食物在胃里，怕是早就吐了出来。
紧身衣比樱贴身的甲胄更紧绷，表面滑如鱼鳞，穿上后她那本就纤细的腰肢被束得更紧，如同套上鲸骨裙的法国宫廷贵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以她这般身材尚且如此不易，若换成薯片妞，怕是要被彻底卡死在管道之中。
也正因为这空间看似绝不可能容纳活人，装备部和岩流研究所才未加检查。
六小时前，酒德麻衣已潜入须弥座，趁工作人员换班，用特制润滑剂让自己如鳗鱼般滑进这个理论死角。她在此处已待了四个小时，听着深潜器被吊装、注水、下放，听着三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听着机械运转的嗡鸣与深海挤压外壳的呻吟。
此刻，深度已达五百米，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她拧亮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头顶的金属舱壁。黑底之上漆着黄黑相间的标志，核辐射警示。这艘深潜器里，竟藏着一个核燃料舱。她深吸一口气，腰肢再度收紧，如蛇一般从管道间隙中钻过，避开锐利的金属凸起与灼热的高温管线。
几分钟后，她抵达核燃料舱正下方。此处稍显宽敞，至少能让她保持半跪的姿势。她绕着舱体观察一周，从背包取出盖革计数器，贴紧舱壁。仪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屏幕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停在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值上。
酒德麻衣瞥了一眼读数，眉梢轻挑：“α粒子超标几百倍。这根本就不是核燃料舱，纯纯一枚核弹。蛇岐八家想炸掉什么东西？这艘深潜器根本是一枚有人驾驶的核弹。三个傻子还没意识到，他们接的任务是去送死。”
她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拆弹？我事先声明，我在东大读的是文科，拆核弹可不是我的专长。虽然以前交往过一位核物理博士。”
耳机里传来薯片妞咀嚼薯片的脆响，轻松得让人恼火。
“没那么复杂。这枚核弹是用现成的核燃料舱改造的，结构并不精密。你只需拆除它的引爆电路，不必触碰弹体主体。拆除步骤我已经写成文档发给你了。但要注意，一旦拆除，须弥座上的监控系统就会通过自检发现异常。所以你得把电路失效伪装成一场事故。伪装方法我也写在文档里了。”
酒德麻衣从防水背包中取出平板，屏幕亮起，一份详细的拆弹指南呈现眼前。她快速扫过，轻叹一声。
“可这需要爬到深潜器外面去！而我现在在五百米深的海底！”
“所以让你带了药啊。注射之后，八千米深度你也不怕。但千万记住：四小时后必须服用锁定剂，否则血统会失控。在深海里，没人能救你。”，薯片妞的声音难得严肃，
“药物的原理是暂时唤醒你体内沉睡的龙族血统，获得远超常态的力量与抗压能力。但若未按时服用锁定剂，血统苏醒就会失控，你会……”
“会变成死侍。我知道。”，酒德麻衣打断她，“老板警告过了。他还说，以我的血统纯度，失控后的形态可能会很特别，不同于一般的死侍。”
“所以务必小心。”，薯片妞轻声道，“我可不想失去最好的搭档兼朋友。”
“知道了，嗦得像老妈子。”，酒德麻衣语气不耐烦，眼神却柔和了一瞬。她从腰间抽出一支手指粗的空气注射针，针管内充盈着暗红色的制剂，在昏暗中泛着诡谲的光泽。
这是老板亲自调配的药物，代号“海妖之歌”，专为此次任务准备。
针尖刺入腕间静脉，压缩空气将制剂推入血管。起初只是轻微刺痛，数秒后，灼热感如野火般蔓延，仿佛有人在血脉中点燃了烈焰。酒德麻衣咬紧牙关，未漏出一丝声响。
药液随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剧烈的化学与生理变化悄然发生。力量如具实质的藤蔓延伸至肢体末梢。她能感觉到心跳的方式正在改变，原本快速有力的人类搏动，逐渐变得缓慢、深沉，每一次收缩都如远古的鼓声，在血脉深处回荡。
骨节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不痛，反而像某种解放。肌肉纤维重组，变得更细密，可爆发出数倍于前的力量。皮肤表面浮现淡青色的鳞状纹路，在黑暗中流转着金属般的微光。
酒德麻衣仰首深吸，仿佛要将天地纳入胸中。无与伦比的意志、力量与威严。她原本就如女王般的气场，此刻十倍、百倍地升腾。在这狭小空间里顾盼，宛如一位君主俯视殿下战栗的臣子。
眼瞳化为纯粹的金色，瞳孔竖立如龙，目光清明，未被狂暴的本能吞噬。这是药物带来的可控觉醒，暂时的、有限度的龙化。
“长腿，现在是不是已经变身成女王殿下了？”，薯片妞在加密频道中小声问。
良久沉默后，酒德麻衣那张如女王般静默、森严华美的脸上，出现一丝破绽。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小奴婢一边候着，本女王要拆核弹了。”
薯片妞在通讯那头轻笑：“好好好，女王殿下请开始您的表演。”
第422章 薯片和长腿(下)
酒德麻衣关闭了麦克风，专注于眼前的任务。拆除引爆电路不难，岩流研究所就有各种方法可以防止引爆电路损坏，但他们没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有人能够进入这个狭窄空间里。
就好像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看到已经有人先行一步一样惊悚。
酒德麻衣在核燃料舱侧面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检修面板，用特制的工具撬开。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线路，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的电线交织在一起，连接着中央的控制模块。酒德麻衣从背包里取出放大镜和镊子，开始按照指南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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