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的无所畏惧，源于他深入骨髓的自负，以及一种近乎迷信的、被粉色婚礼祝福光环笼罩的错觉，让他觉得厄运此刻都会绕道而行。楚子航的淡定，基于他那种近乎变态的自制力和理性，即使刀锋逼近眉心，他也会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观察轨迹，因为唯有绝对的冷静，才能在最险恶的境地中抓住一线生机。
至于路明非。
此刻盘腿坐在船坞角落的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分成了两个。
一个活蹦乱跳、好奇心旺盛、永远在发现新鲜事物的快乐路明非占据了表面。
这个路明非这两天惊叹于源氏重工的气派，沉迷于秋叶原的五光十色，对须弥座这海上钢铁巨兽啧啧称奇，看到穿短裙的日本女孩会下意识多看两眼，享用顶级料理时会夸张地拍照发在朋友圈。
他努力地说着烂话，配合着恺撒和楚子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新奇又刺激的冒险旅行。他觉得一切都很有趣，黑道世家、深海平台、即将乘坐的传奇潜水器，即将面对的未知危险，都带着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新鲜感。
另一个，则是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漫无目的游荡的、更加快乐的路明非。这个路明非的快乐，并非源于外界的刺激，而是安定温暖的期许。
他想着芙莉莲会默默帮他把茶降温，想着她虽然话不多但总会在身边，想着秋叶原那个安静的午后和她提着金鱼袋子时的侧影，想着她昨晚扶自己回房间时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的力道。
这个路明非觉得，很多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任务危险，前路未卜，但有人关心，哪怕方式很含蓄，有人陪伴，这种被人在乎、自己也悄悄在乎着别人的感觉，像是一小簇温暖稳定的火苗，驱散了心底深处一些惯有的孤寂和寒冷。
他并不多么害怕，反而有种“为了守护这份温暖，也要努力完成任务”的淡淡决心。
但在这两个路明非之间，或者说，在那更深、更隐蔽的潜意识底层，还残留着一丝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疏离感。感觉并不悲伤，也非麻木，更像是经历了太多起伏后，对自身命运走向的略带疲惫的旁观。
它并不妨碍快乐路明非去感受新鲜，也不影响那个更快乐的路明非去珍视温暖，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偶尔在喧嚣间隙，投来一瞥安静的目光。
此刻，路明非的想象中，自己身边好像坐着另一个自己，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安静的路明非，抱着膝盖，眺望着远处检测平台上忙碌的灯光和人群，一言不发。
他很想跟安静的自己说点什么，打破这无声的对视，但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又能安慰谁呢？
他摸出路鸣泽送给他的iPhone，解锁，对着短短的联系人列表发了一会儿呆。父母（常年不在服务区）、叔叔婶婶（已和婶婶决裂）、陈雯雯（早已是过去式且听说她最近状态不佳）。
手指滑过一个个名字，却找不到一个此刻可以毫无负担地发条短信过去、随便聊聊的人。
最后，他点开了相册，调出昨晚在醒神寺拍的、那道名为生如夏花的华丽刺身拼盘照片，准备发条微博。他原本只打了生如夏花四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想了想，换上了一种更符合表面那个快乐路明非风格的文字：“东京本地的顶级料理！哥就谦虚一点不说自己是高帅富了！（酷）”
点击，发送。
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耳边仿佛真的听到了安静的路明非，发出了嗤笑。
“嗤”
就在这时，右耳佩戴的微型通讯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干扰的“嘶啦嘶啦”声，紧接着是频道切换时特有的轻微蜂鸣。
通讯测试开始了。这意味着卡塞尔学院本部的超级人工智能诺玛，正在与日本分部的独立系统辉月姬进行对接和数据交换。
位于北美的指挥中心、海上的须弥座平台、即将下潜的迪里雅斯特号深潜器，以及恺撒下潜小组三人，都被分配到了各自独立又相互联通的加密频道中。
这是任务即将正式启动的明确信号。
路明非和身旁的楚子航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背脊，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远处检测平台上的恺撒，也立刻停止了与技术人员的交谈，抬手紧紧按住了自己右耳的耳机。
沉重、艰难，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呼吸声，率先从耳机中传出施耐德教授标志性的、嘶哑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在三人耳中：
“恺撒小组注意，重复，恺撒小组注意。龙渊计划即将开启。在任务正式启动前，有些事情我必须再次叮嘱。注意，我现在使用的是最高级别加密频道。以下信息，仅限你们三人知晓，对日本分部同样保密。收到请回复。”
“收到！”，恺撒、楚子航、路明非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各自的频道中响起。
“你们即将潜入极渊底部，目标是摧毁一枚龙类胚胎。理想情况下，任务会很简单：定位目标，发射硫磺炸弹，然后上浮。但任何任务都存在意外，尤其是极渊，人类抵达过那里的人数，不超过十个。深海之下，你们可能遭遇任何超出预计的状况。”
“你们都是学院的优秀学员，恺撒，楚子航，你们更是经验丰富的资深专员。绝大多数意外，我相信你们有能力自行判断和处理。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施耐德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如果你们在下潜过程中，看到门，或者任何类似门的东西！绝对、绝对不能靠近！更不允许进入！一旦发现，立即、无条件返航！听清楚了吗？！”
第415章 小心门！
“门？”，恺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质疑，透过耳机传来，“教授，极渊深处怎么会有门？”
“不要提问！只需要牢记！”，施耐德厉声打断，语气中的严厉前所未有，“门，在这次行动中是一个绝对禁忌的词汇！如果你们看到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无条件返航！这是铁律！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恺撒的声音依旧带着不解，但服从了命令的优先级，“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不需要明白！记住，并且执行！”，施耐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冷硬，“下潜过程中，主要由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与你们保持实时通讯。他曾在本部进修，拥有丰富的潜水经验和指挥能力，绝大多数现场判断，你们可以信任他。唯有一条例外，如果看到门，放弃一切勘察，立刻返航！这是绝对不能动摇的最高原则！祝你们好运。”
通讯要结束了，但施耐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特定的人：“楚子航。”
“在。”，楚子航平静回应。
“下潜之前，记得给你妈妈写一封邮件。她昨天才写了一封邮件给诺玛，说好几天没有收到你的邮件，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意外。她以为诺玛是个真实存在的女性助理，还在邮件里表示要送她化妆品，请她帮帮你。”
楚子航愣了一下，“我妈妈真的每天都看我给她写的邮件？我还以为她只看看标题。”
耳机那头，施耐德轻轻叹了口气：“大人不该轻易觉得自己看透了孩子。同样，孩子也别轻易觉得自己看透了大人的心思。”
说完，加密频道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耳机里重新恢复了待机的轻微电流底噪。
恺撒单手撑住检测平台的栏杆，矫健地一跃而下，大步走到楚子航和路明非面前。
“检测基本完成了。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路明非挠了挠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听到门的警告时的困惑，“可是施耐德教授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完全没听懂。深海里的门？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说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这个定义可能很宽泛。”，恺撒摸着下巴思索。
“如果定义宽泛，那么深潜器内部就有很多门。”，楚子航分析，“驾驶舱的舱门，各隔离舱的气密阀门，压力阀，可以被称作门的部件，成百上千。”
“要是这些都算。”，路明非撇了撇嘴，试图用烂话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那艳照门算吗？我是不是该赶紧把我手机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都删了？免得到时候看到自己手机屏幕，触发警报？”
“很好。”，恺撒被路明非的烂话逗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色，“那么，这样安排：楚子航，去给你母亲写封简短的邮件，报个平安。路明非，去把你那些需要保密的照片处理一下。我去换作战服。十五分钟后，我们在迪里雅斯特号驾驶舱内集合。”
他将搭在肩上的白色船长服拿下来，随意卷了卷：“下潜之前，最后重申一遍行动原则：我是这个小组的组长，你们的任务是协助我完成任务。我不希望我的组员各自为政。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就需要一个核心。一切行动，围绕我的指挥。明白？”
楚子航点头。
“老大！我岂止是围绕你啊！”，路明非立刻表忠心，“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恺撒对路明非的表态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迈着大步离开，去往更衣室的方向。楚子航和路明非也起身，跟在他后面朝船坞出口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路明非忍不住回头，望向刚才他们坐过的那个角落。恍惚间，他仿佛还能看见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安静的路明非，独自坐在那里。
检测平台上强烈的灯光，将那个虚幻的身影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这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呜呜呜”
悠长而洪亮的汽笛声，骤然从六座须弥座浮动平台上同时响起，压过了四周澎湃的海浪声。所有平台上，警示用的旋转黄灯同时亮起，刺目的光柱扫过漆黑的海面，如同巨兽睁开了复眼。
天空中盘旋的直升机群、海面上警戒游弋的水警船、更远处负责外围监控的林组伪装渔船，纷纷以特定的频率闪动灯光，作为回应。整个作业海域，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蓄势待发的临战状态。
“恺撒小组已经进入迪里雅斯特号。最终检测完成，深潜器各系统状态良好，当前海况相对稳定。”，矢吹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凭栏远眺的源稚生身后，低声汇报，“学院本部已下达最终指令，龙渊计划正式开启。只等您就位下达命令，深潜器即可入水。”
源稚生站在须弥座顶层的边缘，身上的黑色长风衣被强劲的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近处忙碌的平台上，而是越过了那些武装水警船，投向更远处海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渔船灯光。
那些灯光在黑暗的海天之间连成隐约的一线，仿佛一串遗落在人间的珍珠。
“樱，”，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你知道海女吗？”
樱微微一怔，回答：“知道。海女是古时候以潜水采集珍珠和鲍鱼为生的女性。她们可以不借助复杂设备，潜到相当深的海底，用刀撬开贝类。据说只有女性才能长时间从事这份工作，因为女性的皮下脂肪更厚，更能抵御深海的严寒。男性如果尝试，低温会导致关节严重病变，很快残废。”
“我听过一个关于海女的说法。”，源稚生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她们下潜时，会在腰间系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交给船上最亲的亲人，母亲，或者丈夫。如果在海底遇到危险，她们会用力拉扯绳子，亲人感受到信号，就尽快把她们拉上来。也许能救回一命，救不回，至少能收回尸体。”
“但据说，海女的丈夫之间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厌倦了妻子，就带她去遥远海域采珠，然后松开手里的绳子，或者，干脆把绳子扔进海里就行了。”
源稚生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樱：“所以你看，信任这东西，是不是世界上最脆弱、最靠不住的存在？维系它的，有时可能只是一根随时可以被割断、或者被松开的绳子。”
樱沉默着，没有回答。海风卷起她鬓边的发丝。
第416章 下水前(上)
源稚生也并不需要回答。他伸出手，从樱手中接过那副特制的通讯耳机，熟练地戴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表情变得冷峻，之前飘忽的感慨消失无踪，仿佛切换成了另一个人格。他按下通话键，“现场指挥官源稚生，已就位。恺撒小组，报告你们的状态。”
耳机里立刻传来恺撒带着点不耐烦和跃跃欲试的声音：“源君，你来得有点晚。我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快点开始，结束这个任务，时间早的话，我们还能赶回东京吃个宵夜。快，快，快！”
源稚生无视了恺撒语气中的催促，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防水战术表，然后面向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海，“时间，夜晚10点15分。坐标，东经122度56分，北纬35度33分。龙渊计划，现在正式开启。我是现场指挥官，源稚生。我命令释放迪里雅斯特号！”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他们脚下的这座须弥座平台底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巨大的方形潜水坞闸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下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海水。
涂装着狰狞红色巨龙的迪里雅斯特号深潜器，在自身配重的作用下，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固定支架，如同一条被放归深海的钢铁巨兽，头朝下，缓缓而坚定地，坠向那无边的黑暗。
“咕噜噜。”
大量白色的空气泡从深潜器外壳的排气阀中涌出，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翻腾的气泡带，很快被海浪吞没。
早已等候在附近海域的蛙人小组，如同海豚般敏捷地潜入水中，游向正在下潜的迪里雅斯特号。他们将一根异常粗壮、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特种安全索，稳稳地挂在了深潜器顶部特制的安全挂钩上。
安全索的另一端，连接着须弥座平台顶部一个巨大的、如同中世纪绞盘般的轮盘装置。轮盘上，紧密地缠绕着长达十二公里的超强合金安全索。
这种由装备部特制的金属索，具有惊人的耐折、耐磨和抗拉强度，理论足以吊起五艘迪里雅斯特号。与之配套的强力回收系统，可以在二十分钟内，将深潜器从超过八千米的极渊底部，强行拉回海面。
蛙人们完成任务，迅速浮出水面，朝着顶层平台上的源稚生，整齐地竖起了大拇指，表示挂钩作业顺利完成。
源稚生点了点头。
几乎在同一时刻，顶层那个巨大的轮盘，在电机低沉的轰鸣声中，开始缓慢而均匀地转动。缠在上面的合金安全索，被一点点释放出去，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
迪里雅斯特号，正式开始了它前往地狱的旅程。
樱静静地站在源稚生侧后方，望着那根逐渐没入黑暗海水的、仿佛连接着生与死的安全索，又看了看源稚生凝望海面的侧影。
她忽然明白了，少主刚才为何会忽然提起那些采珠的海女，以及那根系在腰间、另一端握在亲人手中的绳子。
此刻，那根连接着迪里雅斯特号和须弥座的合金安全索，与海女腰间那根系着信任与生命的麻绳，何其相似。
而握着这根“绳子”另一端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
源稚生摘下一侧耳机，拨通了电话：“迪里雅斯特号已入水，绘梨衣准备的怎么样了，恺撒小组将在80分钟后抵达神葬所。”
夜风从源氏重工大厦的顶层呼啸而过，吹动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东京湾的海面在脚下延伸至远方，与深紫色的夜幕融为一体，只有零星的船灯如散落的星辰。他站在露台边缘，视线投向东南方向的海域，那里即将发生改写蛇岐八家历史的重大行动。
“辛苦你了，稚生。我们已经入侵了美国和俄国的卫星，今晚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知道。”，电话那头的橘政宗说，声音平稳却难掩兴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要发生了。”
源稚生没有立即回应，他凝视着海天交界处若隐若现的光点，那是须弥座平台，今夜行动的核心。
“绘梨衣身体还好吗？能支撑今晚的行动吗？”，他终于问道，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海浪声透过听筒模糊地传来。橘政宗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身体还行，最重要的是，只要她想，世间万物只要被处决的份。”
又是一阵停顿，更长的沉默后，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坚定：“绘梨衣可是我们蛇岐八家天赋的月读命！”
月读命。日本神话中的月神，三贵子之一，掌管黑夜与梦境。蛇岐八家将上杉绘梨衣奉为月读命的转世，并非因为她的神性，而是因为那足以令世界震颤的力量，言灵审判，序列号111，绝对斩杀领域内的生命。
源稚生挂断电话，将耳机重新戴好。他的耳中传来深潜器内三人的交谈声，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三位卡塞尔学院的精英，此刻向着日本海沟深处下潜，对即将面对的真相一无所知。
他点燃一支柔和七星，深吸一口，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家族的未来，混血种的命运，白王的遗骸，这一切都将在今夜做出决断。而绘梨衣，那个永远安静、永远玩着橡皮鸭子、永远不懂得人心险恶的女孩，将成为这场博弈中最锋利的剑，也是最脆弱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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