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嘀咕声,开始在他耳边萦绕。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空洞的回响,如同梦呓,又如同诅咒,反复地、执拗地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路明非……路明非……路明非……”
朱獠对这种低语并不完全陌生,在他修炼某些禁忌秘法,或是试图沟通不可名状的存在时,偶尔会听到类似的呓语。但这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执着地指向一个特定的人,还是首次!
卦象显示路明非是关键,耳边的低语也在不断重复这个名字。
朱獠脸上的皱纹如同蠕动的虫群般舒展开来,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叫,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充满了狂喜与算计。
“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龙族遗迹,永生之秘,路明非!原来钥匙就在眼前!就在我朱家的地盘上!”
他踱步到石室边缘,看着墙壁上摇曳的幽绿灯焰,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朱明那小子的胡闹,倒是歪打正着,把这钥匙送到了老夫面前。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既然与老夫的永生大计相关,那你,就注定成为我登临永恒的踏脚石!”
耳边的嘀咕声依旧持续着,“路明非”三个字如同魔咒,不断强化着他的信念与贪婪。
“看来,不能再让这些小辈玩过家家的游戏了。”,朱獠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巨大的八卦盘,以及盘中央路明非那模糊的卦象,“得想个办法,让这把钥匙,乖乖地、完整地,落到我的手中。龙族的遗迹,永恒的生命。我朱獠,来了!哈哈哈!”
第264章 暴毙
朱家宅邸深处,小院。院中遍植兰草与翠竹,清风拂过,带来沙沙声响与幽幽冷香。
小筑书房内,窗明几净,一炉上好沉香吐出袅袅青烟。朱灵儿端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泛黄的古籍,凝神阅读。
她的贴身侍女芸儿,轻手轻脚地在一旁整理着书架。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鸟喙啄击窗棂的“叩叩”声,节奏特殊,三长两短。
朱灵儿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未抬,只轻声道:“芸儿。”
“是,小姐。”,芸儿立刻会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灰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闪了进来,落地无声,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瘦小、面容普通的男子。他对着朱灵儿的方向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双手奉上一枚以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管。
“影卫丙十七,见过灵儿小姐。此乃今日城内需留意之事简报,内有乙组探子加急密报一份,标注‘异常’,请小姐过目。”,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毫无起伏,如同机器。
朱灵儿这才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竹管上,点了点头:“辛苦了,退下吧。”
“是。”,影卫丙十七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便再次从窗口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窗户也被芸儿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这便是朱灵儿获取信息的渠道之一。她虽不喜争权夺利,但也深知在朱家这等龙潭虎穴,信息闭塞无异于自取灭亡。凭借早年的一些机缘和对部分影卫的恩惠,悄然建立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秘的信息线,并非为了窥探家族机密,只是为了自保,以及了解外界真正的动向。
芸儿将竹管拿起,熟练地用特制的小刀刮开火漆,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双手递给朱灵儿。
朱灵儿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细小而清晰,用的是只有她与少数心腹才懂的密写方式。前面几条是关于城中其他势力的一些寻常动向,目光一扫而过。直到看到最后一条,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纸条上写道:“‘毒蛇’及其三名核心手下,于西城据点暴毙。死状极其诡异,非寻常伤势或疾病所致。据观察,四人死前曾经历长时间极端痛苦,症状各异,或窒息挣扎,或呕吐异物,或自残体肤,或肢体失控、五感渐失。现场无外力侵入痕迹,亦无明确术法残留。其最后接触之显著异常目标,为路明非、芙莉莲。此事已报家族刑堂,暂定为‘不明原因暴毙’,归档封存。”
短短数行字,却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
“‘毒蛇’,是前几日被朱明雇佣,去寻路明非先生和芙莉莲小姐麻烦的那伙人首领?”,芸儿也凑过来看了,不由得掩口低呼,“他们全都死了?还死得这么惨?”
朱灵儿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死状极其诡异”、“症状各异”、“无明确术法残留”、“最后接触目标为路明非、芙莉莲”这些关键词。脑海中迅速将线索串联起来。
冲突发生在不久前,路明非以精妙体术将几人打晕,并未下杀手。半日之后,这几人便在据点内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痛苦死去。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常见的元素能量,如火焰、冰霜或精神冲击的痕迹。
这绝非寻常仇杀,也非路明非那种直接物理打击的风格。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幽光,骤然浮现在朱灵儿的心头蛊毒!
唯有那些无形无质、发作迟缓、症状千变万化、且极难追踪源头的神秘蛊术,才能造成如此诡异而恐怖的死状。
“芸儿,”,朱灵儿站起身,声音清冷,“准备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小姐,要去哪儿?”,芸儿疑惑。
“去‘毒蛇’他们的毙命现场看看。”,朱灵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芸儿吓了一跳:“啊?小姐,那种地方,污秽不堪,而且家族刑堂已经处理过了,我们去会不会?”
“正因为他们处理过了,我才更要亲自去看一眼。”,朱灵儿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刑堂定性地‘不明原因暴毙’,显然是没查出所以然,或者不想深究。但我需要知道,对路明非和芙莉莲小姐出手,究竟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这关乎我们未来的立场。”
她顿了顿,看向芸儿:“你怕吗?”
芸儿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小姐不怕,芸儿就不怕!芸儿跟着小姐!”
朱灵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那就走吧。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半个时辰后,乔装成普通富家小姐带着丫鬟出门游玩的朱灵儿和芸儿,乘坐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记的轿车,来到了事发地点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按照密报中提供的具体地址,轿车在小巷口停下。司机师傅是朱灵儿信任的老人,沉默地守在车旁。
朱灵儿和芸儿下了车,芸儿忍不住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小脸有些发白。朱灵儿却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更加沉静,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了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着的、看起来格外破败的门。
“就是那里了。”,朱灵儿低声道,率先向巷内走去。芸儿赶紧跟上,紧张地左右张望。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什么东西腐烂变质后的独特腥气。
芸儿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射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地方不大,陈设简陋破败,但此刻,这里更像是一个刚刚结束酷刑的刑场。
虽然尸体已经被刑堂的人运走,但现场并未经过彻底清理,依旧保留着死亡发生时的惨烈痕迹。地面一片狼藉,有拖拽的痕迹,有干涸发黑的血迹,有溅射状的墨绿色污渍,还有大量被撕扯下来的、带着血丝的布条和皮肉碎屑,墙壁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抓痕,仿佛有人用指甲拼命抠挖过。
第265章 不能得罪的人
朱灵儿目光如炬,仔细地扫过现场的每一个角落。她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景象,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异常的细节上。
她蹲下身,指尖隔着一方丝帕,轻轻沾了一点那墨绿色的干涸污渍,放在鼻尖前极其谨慎地嗅了嗅。强烈的腥臭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腐败植物的苦涩气味。
她又走到那片抓痕最密集的墙角,仔细观察那些痕迹的走向和深度。痕迹凌乱疯狂,充满了绝望感,不像是伪装。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间中央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只有一些灰尘被拂乱的痕迹,根据密报描述,那里应该是“毒蛇”倒下的位置。她注意到,在那片区域边缘的地面上,有几道非常细微的的浅痕,不像是物理碰撞造成。
“芸儿,你看这里。”,朱灵儿指着那几道浅痕,“还有那些呕吐物的颜色和气味,以及墙上这些抓痕的疯狂程度。”
芸儿强忍着不适,凑过来看,摇了摇头:“小姐,我看不出什么特别,就是很惨。”
朱灵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狭窄肮脏的天空,缓缓道:“四肢失控,五感渐失,对应的是毒蛇最后的症状,类似于‘失魂蛊’或‘蚀骨香’,能缓慢侵蚀神经与肉体联系。窒息挣扎,可能是‘缠丝蛊’或‘闭息虫’,作用于呼吸系统。呕吐异物,墨绿色带异动,极像是‘腐心草’或‘噬胃蛭’的混合变种。而那个浑身奇痒、自残体肤的,很符合‘万蚁噬心蛊’或‘血沸咒’的特征,能引发极致的瘙痒或灼热感,让人无法自控。”
她每说一种蛊毒的名字和效果,芸儿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名字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最重要的是,”,朱灵儿转过身,眼神锐利,“这些症状并非同时爆发,而是根据个人体质和承受能力,在半日之内陆续显现,且发作过程缓慢而痛苦,旨在折磨,而非瞬间致命。现场没有术法残留,说明施术者手段极其高明,将蛊毒之力完美内敛,只在目标体内生效。而且,多种不同效果的蛊毒同时作用于不同目标,这份精准的控制力。”
她深吸一口气,结论已然清晰:“这绝非偶然,也非寻常手段。是蛊毒,而且是非常古老、非常阴狠的蛊毒之术。施术者,对生命和痛苦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或者说漠视。”
芸儿听得心惊肉跳,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姐,您是说,这,这都是那位芙莉莲小姐做的?可是,她看起来虽然冷冰冰的,但也不像。”
她想说不像如此恶毒之人,但眼前的惨状却让她无法说出口。
朱灵儿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八九不离十。路明非先生擅长体术,风格直接,不会用这种手段。而芙莉莲小姐,我们对她完全不了解,拥有着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现在看来,她对于蛊毒这类阴损诡谲的术法,恐怕也涉猎极深,甚至可能视作寻常。”
她回想起仅有的几次远远看到芙莉莲的印象,那个银发精灵总是面无表情,眼神清澈却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情感,如同雪山之巅永不融化的冰湖。
当时只觉得她气质独特,清冷出尘,却没想到,这份清冷之下,竟隐藏着如此酷烈、如此不动声色的狠辣手段。
“真是人不可貌相。”,芸儿喃喃道,脸上充满了后怕,“看起来那么漂亮,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下手却,却这么狠毒!简直是妖术!”
“阴毒?妖术?”,朱灵儿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芸儿,在你看来,是当街调戏羞辱、意图不轨的混混更卑劣,还是被骚扰后,用对方无法理解的方式施加惩罚、以儆效尤的行为更阴毒?”
芸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朱灵儿继续道:“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标准便不同。对那几个混混及其背后指使之人而言,芙莉莲小姐的手段自然是阴毒酷烈。但对我们,或者说,对任何不想与之为敌的人来说,这更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
她走到房间中央,环视这片人间惨剧留下的痕迹,“她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告,冒犯她与她同伴的人,将会付出远超想象的代价。这种惩罚,不仅仅是死亡,而是死亡之前漫长而极致的痛苦与绝望。这是一种高效的威慑。”
芸儿有些明白了,但依旧感到寒意彻骨:“可是,这也太。”
“太不留余地?太狠辣?”,朱灵儿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或许吧。但你要知道,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其思维方式本就与我们不同。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如同拂去尘埃般理所当然的回应。我们无法用世俗的道德标准去衡量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悠远:“我现在更在意的是,芙莉莲小姐施展的这种蛊毒,其源头、其原理。我阅读过家族秘藏中关于南疆蛊术、东海咒蛊乃至一些失落巫祭传承的残卷,但像她这般,能如此精准、如此隐蔽、同时驾驭多种不同属性蛊毒的手法,闻所未闻。这绝非寻常蛊术,更像是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的东西。她对‘毒’与‘咒’的理解,恐怕远超当今世上绝大多数所谓的用毒大家和咒术师。”
这番分析让芸儿对芙莉莲的忌惮更深了一层。原来小姐对蛊毒的了解如此之深,连她都感到惊叹,那芙莉莲的手段该有多么可怕?
“所以,”,朱灵儿总结道,“所以我们更要和路明非先生,尤其是芙莉莲小姐,打好关系。”
她看向芸儿,认真叮嘱:“传我的话给我们手下的人,日后若在外面偶然遇到这两位,务必以礼相待,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更不得参与任何针对他们的行动。朱明和朱绮那边。他们若一意孤行,迟早会自食恶果。我们,必须置身事外,并且要适时地,表达出我们的善意。”
该切割的时候就得切割了,不然尾大不掉,影响到自己。
芸儿重重地点头:“是,小姐!芸儿明白了!”
她现在彻底清楚了,那两位看似普通的访客,实则是连小姐都深感忌惮、必须谨慎对待的存在。招惹他们,下场可能比地上这些污秽的痕迹所展示的,还要可怕得多。
朱灵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死亡与痛苦气息的房间,将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第266章 下手太重
夜色如水,清凉的月光透过客栈窗棂,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桌上一盏油灯摇曳,映照出路明非略带迟疑的脸庞,和对面的芙莉莲那亘古不变的平静容颜。
路明非现在心里一团乱麻,心情十分糟糕,他对于取走人类生命这件事情很不习惯。
白日的喧嚣与之后的插曲已经过去,但路明非心里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他并非同情那些混混,那些人渣般的行径,被打死也不算冤枉。
只是……
怎么说呢,还是不习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芙莉莲,今天对那些混混,我们,是不是下手还是太重了点?”
教训一下就行,何必让他们失去性命呢。
芙莉莲抬起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清澈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没有立刻回答,理解他问出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路明非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我的意思是,他们确实很讨厌,嘴臭,手也不干净,挨揍是活该。但,他们终究只是普通人,是朱明找来恶心我们的工具。打一顿,教训一下,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也就够了。你用那种,嗯,蛊毒?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毕竟,罪不至死,而且还是那种痛苦的死法。”
他回想起芸儿悄悄传递来的、关于那几个混混死状凄惨的消息,虽然细节不详,但“痛苦”、“诡异”这些词,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他并非圣母,在卡塞尔学院,在龙族战场上,他见过更残酷的生死,也亲手终结过生命。但那是面对你死我活的敌人。而今天这几个混混,虽然卑劣,却仿佛还够不上需要动用如此酷烈手段的层级。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仿佛力量的使用失去了分寸。
芙莉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也没有急于辩解。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路明非,你认为,对潜在的祸害,是应该及时清除,还是应该给予不必要的仁慈,等待其酿成更大的恶果?”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要看情况吧?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作恶,就先把他杀了。”
总不可能因为怀疑一个人要做坏事,就提前把他宰了吧,那太残忍了。
“那么,如果已经看到了恶的苗头,并且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这种恶会蔓延、会成长呢?”,芙莉莲继续问道,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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