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路明非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他本来只是想陪芙莉莲来看看,没想到自己成了主角。
“我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啊。”,他挠了挠头,但在老婆婆那平静的目光和芙莉莲略带好奇的注视下,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胡乱地想:“那就,想想明天的食堂会不会有红烧肉?不行不行,太low了。想想能不能顺利毕业?呃,这个话题有点沉重。”
最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随手从竹筒里抓出了一把蓍草,笨拙地数出五十根,推了回去。
老婆婆接过蓍草,开始进行“分二、挂一、揲四、归奇”的繁琐步骤。手指干枯,动作流畅,昏黄的灯光下,蓍草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整个房间只剩下这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
路明非看着这古老而陌生的仪式,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渐渐地,被那种沉静肃穆的氛围所感染,不由得也坐直了身体。他感觉到身边的芙莉莲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婆婆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解析一种全新的法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老婆婆一遍遍地演算,最终在桌上排出了六个符号用长短蓍草组合表示的阴爻和阳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卦象。
老婆婆凝视着卦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解读,而是抬头深深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躯壳,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怎么样,婆婆?”,路明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道。
“奇怪。”,老婆婆低声自语,手指轻轻点着最初排出的卦象,“此乃‘乾为天’,纯阳之卦,象征浩瀚、刚健、不息。本是极好的根基。然而。”
她开始解释卦象,语速平缓,但路明非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一些关键词:“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亢龙有悔”。他心想:“龙?这跟我有关系吗?我顶多是条咸鱼。”
然而,随着老婆婆的解读深入,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困惑。
“观你‘过去’之象,”,她指着卦象中代表初始的爻位,“迷雾重重,隐有深渊。似有极大悲恸与孤寂潜藏,如独行于永夜,但,细节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或吞噬。”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那些被同学嘲笑“废柴”、一个人在天台看日落、父母常年不在家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描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孤独感。
“再看‘现在’,”,老婆婆的手指移到中间爻位,“卦象显示纠缠与冲突。‘或跃在渊’,你身处漩涡,进退维谷。身边有强大的‘同伴’与‘对手’,命运丝线交织碰撞。有炽热如火焰的情感,有守护,亦有牺牲的阴影。”
路明非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卡塞尔学院,楚子航的面瘫脸,恺撒的骄傲,诺诺的戏谑,还有小魔鬼路鸣泽的笑容。
火焰?是指君焰吗?牺牲?他不敢深想。“喂喂喂,要不要这么准啊?这婆婆难道偷偷看过我的档案?”
第239章 占卜无效
“最奇的是‘未来’,”,老婆婆的眉头彻底锁紧,她看着最后排出的变爻和形成的新的卦象,“混沌一片,变数无穷。卦象竟无法稳定,仿佛有无数种可能性在同时上演,又仿佛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一层更厚重的迷雾笼罩。我看不清结局,甚至看不清方向。你的命运轨迹,仿佛不属于常规的因果之网。”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疑惑,“小伙子,你究竟是何人?”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谁?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目前唯一的S级,偶尔能爆种的普通人?还是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可能承载着命运走向的怪物?
他干笑两声:“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啊,婆婆您是不是看错了?”
老婆婆缓缓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堆蓍草仔细收起。然后,她转向芙莉莲。
“这位姑娘,轮到你了。”,老婆婆又取出一份干净的蓍草,推了过去。
芙莉莲依样画葫芦,心中默念关于魔法的终极之理,以及她漫长生命中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仪式再次开始。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老婆婆开始分揲蓍草,动作明显滞涩起来。原本流畅的韵律被打断了。油灯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檀香的味道变得刺鼻。
老婆婆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试图继续,但手指下的蓍草仿佛失去了灵性,变得杂乱无章。她排出的第一个爻象就模糊不清,既非纯阴,也非纯阳,长短蓍草的排列呈现出一种完全违背《易》理的状态。
“这,不可能!”,老婆婆失声低呼,她不死心,强行按照步骤继续演算。
第二个爻,依旧混乱。
第三个,第四个……直到第六个,全部如此。
桌面上出现的,不是一个卦象,而是一团彻底的、毫无逻辑的乱码。蓍草之间仿佛存在着无形的斥力,无法构成任何有意义的符号。
老婆婆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拿起其中几根蓍草,发现它们甚至微微发烫,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婆婆?”,芙莉莲轻声唤道,表情平静,但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当老婆婆试图为她占卜时,周围那些隐晦的命运丝线不仅没有汇聚,反而像是碰到了绝对屏障,瞬间溃散、扭曲,彻底失去了秩序。这种力量,她从未见过。
老婆婆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芙莉莲,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老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没有‘卦象’。”
芙莉莲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过去,现在,未来,在这天地玄黄的道统之内,无迹可寻!”,老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激动,“蓍草不通,卦象不显!你的命运,不在此间!不在五行!不在因果!”
她像是看到了颠覆认知的存在,呼吸都急促起来,“老身占卜一甲子,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就算是将死之人,命数将尽,也有迹可循。而你,你就像是一个不存在于此世的人!”
路明非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卧槽!比我还离谱?直接是查无此人?芙莉莲你这外挂开得比我狠啊!直接屏蔽了服务器查询?
芙莉莲闻言,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随即恍然:“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占卜,是基于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和记录。而我,并非此世之人。我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自然不记录在你们的命运之书上。”
老婆婆呆住了,她看看芙莉莲,又看看路明非,脸上的震惊慢慢化为深深的茫然和敬畏。
她喃喃道:“异世之人,迷雾缠身之人,今天真是,真是奇了怪了。”
她缓缓坐回椅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对着两人挥了挥手,“走吧,两位。老身道行浅薄,看不透你们的因果。这占卜,做不得了。”
路明非和芙莉莲对视一眼,站起身。路明非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犹豫着要不要放下。
“不必了。”,老婆婆仿佛知道他的想法,闭着眼睛,声音疲惫,“与你们结此一缘,已是非同寻常。钱货就不必了。”
路明非只好把钱收回,道了声谢,和芙莉莲一起退出了这间神秘的占卜店。
重新回到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身后的木门轻轻合上,将那片神秘与昏暗重新关了回去。
路明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醒来。他看向身边淡然的精灵少女,忍不住问道:“芙莉莲,你刚才,真的什么都没被算出来?”
“嗯。”,芙莉莲点点头,语气平静,“正如她所说,我的存在本身,就不在你们这个世界的命运体系之内。那种占卜方式自然无效。”
“那我呢?”,路明非有些急切,“她说我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一团迷雾,变数无穷,这算什么啊?”
芙莉莲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仿佛能看穿千年时光的碧绿眼眸注视着路明非,缓缓说道:“这意味着,你的命运,拥有无限的可能。或者说,它正被极其强大的力量所干涉、所笼罩,以至于连这个世界固有的规则都无法清晰界定你的轨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固定的命运,往往也意味着束缚。”
路明非愣住了。无限可能?强大力量干涉?他想起路鸣泽,想起卡塞尔,想起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幸运?我只觉得压力山大好吗!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学生,安稳度日啊喂!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巷子深处,占卜店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虽然没找到魔法材料,但这次,知道了有意思的事情呢。”
“哎,行吧,旅社老板娘那边好像说有人给了我们两张请帖,回去看看。”
路明非苦笑一下,跟上芙莉莲。
第240章 一曲为佳人
位于江南腹地的影视基地,有个颇为大气的别名“东方影都”。青石板路蜿蜒,一侧是仿明清的灰墙黛瓦,挂着“悦来客栈”、“同仁堂”的幌子。拐个弯,可能就撞见欧式城堡的尖顶,或是老上海滩的霓虹招牌。
一处僻静的、仿古戏台所在的院落,格外宁静。
院落深处,临时充作化妆间的旧式厢房里,源稚女嗅着淡淡的脂粉香和木料气息,微微叹气。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沉。
源稚女端坐在一面斑驳的铜镜前,他身上仅穿着一件素白的水衣,也就是所谓的戏服内衬,乌黑的长发尚未束起,柔顺地披在肩头。镜中映出的脸庞,既有男性的清俊轮廓,又蕴含着属于旦角的柔媚潜质。
樱井小暮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支细软的画笔,小心翼翼地为他描画眉眼。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易碎的古董。指尖偶尔会轻轻拂过源稚女的眉骨、颧骨。
“稚女大人的眉形,生来就好看,只需稍加勾勒,便远山含黛。”,樱井小暮轻声说着,声音如同江南的吴侬软语,糯而甜。
源稚女闭着眼,感受着笔尖轻柔的触感,唇角微微上扬:“是小暮的手巧。每次你为我上妆,我都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了,而是另一个更完美的幻影。”
“不,”,樱井小暮坚定而温柔地反驳,“是稚女大人本身,就蕴藏着千般面貌。我不过是有幸能将其中最美的一面,请出来而已。”
她放下眉笔,又拿起胭脂膏,用指尖蘸取少许,在源稚女的眼睑和两腮细细晕开。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一抹动人的红晕,如同白梅映雪,骤然有了春意。
“小时候在鹿取神社,看着那些能剧面具,总觉得僵硬可怖。”,源稚女闭着眼,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梦呓,“后来才知道,最动人的‘假面’,是画在活人脸上的。它能藏起一些东西,也能释放一些东西。”
樱井小暮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心疼与理解。她知道的,源稚女的过往,那些黑暗的、撕裂的岁月。
她柔声道:“在这里,稚女大人想释放什么,便释放什么。想成为谁,便成为谁。”
妆面渐成,接下来是更繁复的贴片子、梳大头。樱井小暮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源稚女的发间,将一缕缕头发梳理、固定,贴上用真发制成的片子,勾勒出古典完美的脸型。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气,但樱井小暮做起来却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源稚女想抬手为她擦拭,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快好了。”,声音带着笑意。
最后,是穿戴戏服。这次源稚女试的是《贵妃醉酒》的杨玉环。明黄色的女蟒袍,上面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图案,庄重华贵。小暮帮他一层层穿上,系紧丝绦,挂上玉带。每一道工序,都如同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一切停当,源稚女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镜里的人,云鬓珠翠,凤眼流波,朱唇一点,华服璀璨,已然是那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倾国贵妃。
小暮退后两步,静静地凝视着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痴迷。
“真美。”,她喃喃道,“您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人瞩目。”
源稚女转过身,广袖轻拂,握住小暮的手。眼神恢复了清明,“万人瞩目又如何?我此刻,只想唱给一个人听。”
两人携手走出化妆间,来到院落中央那座小小的戏台上。台下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几排陈旧的长条木凳。初夏的风吹过,带动戏台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源稚女走到台中央,无需锣鼓丝竹伴奏,他微微酝酿了一下情绪,水袖轻轻一抖,便开了口。
他唱的是《贵妃醉酒》里【四平调】的经典段落: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清唱的戏词,少了伴奏的烘托,反而更凸显出他嗓音的特质。声音清越悠扬,带着天然的幽怨与缱绻,在高亢处能裂石穿云,在低回时又如泣如诉。
他并未做完整的身段表演,只是随着唱词,偶尔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那杨贵妃等待唐玄宗不至的微妙心情期盼、失落、自怜、以及隐而不发的醉意,便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奴似嫦娥离月宫……”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目光恰好落在台下的小暮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杨贵妃的哀怨,而是源稚女独有的、混合着依赖、感激与深情的凝视。仿佛在说,即便我真的曾是月宫仙子,如今也心甘情愿为你坠落凡尘。
樱井小暮站在台下,仰着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她看得痴了,也听得痴了。
她见过源稚女许多面貌,杀伐决绝的“龙王”,脆弱迷茫的少年,温柔体贴的同伴,但每一次他穿上戏装,唱起戏文,都像是完成一次灵魂的蜕变与升华。
这一刻,他不是戏里的杨贵妃,也不是过去的任何身份,他只是纯粹的美与艺术的化身,而这份极致的美,独独为她一人绽放。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院落中袅袅回荡。
源稚女收起架势,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小暮,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如何?”
樱井小暮快步走上戏台,拿出丝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太美了,稚女大人。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若唐明皇当年听到的是您的歌声,怕是连早朝都舍不得去了,只想永远留在沉香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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