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兽皇在那一场布道中,身合凶兽一族的气运,跻身四境,成了这世间少有的高端战力。
那时,兽皇意气风发,想要个名字,无根生讲说百家姓,赵字当先。
兽皇欲争先,想要称雄争霸,便定下了百家姓中,排第一的赵为名,那时国内乱局还未收拾干净,面对这样一头听得他教诲,却逐渐失控的野兽,无根生最后赠言于他,送他怀安做名,又给他划道,引他去往人间。
兽皇以赵怀安的身份入人间,去观察先生口中的人间,但那时人间格局因为神明的诞生而重新稳定了下来。
他入世看得越多,知晓越多,便越觉惶恐,人间之复杂,人心之莫测,远不是那时的赵怀安可以参透的。
神明的伟力令人胆寒,作为凡人,赵怀安得以在见证那了一众大事件后,还安然无恙,作为兽皇,他没有信心在那等层次的交锋中保全性命。
人世岁月匆匆,赵怀安慢慢从小赵熬成了老赵,争雄之心被熬干,进取争先的心思,也只有午夜梦回时才会偶尔出现。
知道的越多,恐惧就越多。
凶兽这个种族被困死在了昆仑,连勾结境外势力的条件,都被扼杀在了摇篮中。
他们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哪天被高层想起,便会迎来灭顶之灾。
意识到这个困境后,老赵为了求存,大刀阔斧地对着凶兽一族进行改革,切割了过去,又改造了血脉。
他塑造了如今昆仑墟中诡异却能够自给自足的食物链,企图困住凶兽不东出,以这样敬小慎微的姿态,换一个种族的延续。
现在看来……他的谋划落空了。
楚云迈步,走到席地而坐的老赵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阴影将老赵完全笼罩。
“的确,没有谁是生下来就该死的。”
楚云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前提是……你至少得是个人。”
“我心眼小,没那么高尚,装不下普度众生的慈悲,既然你那位先生送了你一句话,那今日,我便也送你一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冰冷的八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砸在老赵心头。
完了,全完了啊……
老赵面色彻底灰败,知道这张牌已经无用了,但他仍不放弃,做着最后的努力:“我等已与过去切割!您也看到了,血脉中那份源自实验的诡异力量已被我引领着族人摒弃!”
“如今昆仑自成生态,凶兽一族自给自足,不会外出为祸!这样……难道还是连一线生机都不能给予的吗?”
“切割?”
楚云嗤笑一声,“有些烙印,是刻在根子里的,不是一句切割就能断得干净的。”
“况且……今日之安宁,焉知不是明日之祸根?”
老赵哑口无言,心如死灰。
防患于未然的理由,堵死了他原本想好的说辞,此刻凶兽已经踏上绝路,无路可退了。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那我凶兽一族,愿永世不出宗师,永世不出昆仑!以此……再加当年无根生先生在昆仑的痕迹……换一个血脉留存的机会,可好?”
他抛出了所能想到的所有筹码。
楚云冷漠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不够。”
老赵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光彩仿佛也随着这两个字碎裂了。
他颤抖着,像是用尽了最后气力那样,垂下脑袋嘶声道:“不够……那就……再加上我这一条命吧。”
“我死后,将我心剜去。我身合一族气运破的境界,待我死后,得此心者,便可百分百掌控所有凶兽!它们将不再是威胁,只会是一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忠犬!以此……换一丝血脉延续,可好?!”
老赵语气里带着哀求。
他是兽皇,这是他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绝对的控制权,以及他自己的生命,在他看来应该可以买眼前人一个心安了。
楚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族群匍匐在地,舍弃一切尊严与骄傲的皇者。
此刻的老赵,狼狈不堪。
身上哪还有半分皇者气象,看着倒更像是个赌输了所有,却还死死咬着最后一块筹码不肯松口的赌徒。
“呵呵……”
楚云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虽然骚动不安,但却因兽皇的命令而依旧就在原地的三境凶兽,轻笑道:“你说永不出三境战力?那它们呢?”
老赵痛苦地闭上眼,不忍去看那些忠诚的臣民,声音充满了破碎:“不劳您动手……只要您答应,我即刻……便送他们上路……”
那一批凶兽开了灵智,自然能听懂这番对话。
面对来自皇者的裁决,它们发出低沉悲鸣,身体因即将到来的死亡而颤抖,眼中流露出哀伤,却没有一只反抗或逃离,只是沉默又绝望地接受了这份最终审判。
楚云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啧了一声:“好一个君臣相宜……弄这么一出,倒显得我像个恶人了。”
说完,他低下头,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老赵心底:“你刚刚说……想把心脏交出来?”
老赵心里咯噔一声,明白最后的底牌已经被眼前人看穿,但他如今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
心脏,既是掌控凶兽一族的枷锁,却也可能是未来某一天,族群重获自由的钥匙。
后代子孙若得天助,开启灵智又得到那枚心脏,便可以斩断昔日旧皇施加的枷锁,还凶兽自由。
那颗心脏中寄宿的力量,也可在那时替凶兽一族培养出一个四境战力,以此来庇护那时刚刚挣脱桎梏的族群。
只是,这样的机会太过渺茫,能挣脱旧枷锁开启灵智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去谋划兽皇心脏了。
两者单拿来,都是极不可能的例外,现在身处绝境中的老赵将宝压在了这两个个例外的重叠上,去赌那个存在但希望渺茫的未来。
这颗心脏……
是老赵在身死道消之前,为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未来,埋下的最后一子。
他赌楚云的实力强到足以无视这种小算计,赌那虚无缥缈的万一。
楚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他看穿了这份心思,却并不在意。
一颗四境大修的心脏,可是大补之物,就算眼前这位拿它和凶兽这个种族挂钩,也不能完全隔绝有心人的窥视。
这种东西,不管是拿来炼丹吞服,还是拿去炼器都是顶好的耗材,赌这样一个未来,说不定还没等到未来这颗被寄予厚望的心脏就在几经转手中,成为某人家中的库藏了。
一群只能困死在第二境,实力只超出这个时代普通人少许的野兽,份量没有那么重,远比不上一个高阶战力。
而且吧,儿孙自有儿孙福。
若无数年后,真有凶兽能打破血脉枷锁重获灵智,并能迎回这颗心脏,那也是它们的造化。
若真到了那种地步,楚云相信那时的人族后辈,自有应对之力。
况且,有老朱在过去看着,即便出了乱子,以人为本的基调也不会变。
除非那时候出现的凶兽能逆伐诸神,而后逆乱阴阳,再从现在杀回过去,才能扭转大势。
若真到了那一步……
那还玩个蛋,有这种逆天人物在对面,不如直接拔了塞子,引界海混沌洗地,谁也别玩了!
想到这,楚云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可。”
老赵如蒙大赦,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但下一刻,生怕楚云会反悔的他,强忍着悲怆站了起来。
老赵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履行诺言。
他以兽皇之尊,引动一族气运,首先自毁长城,冥冥中斩断了所有低阶凶兽晋升与开启灵智的可能,只留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最后,他不敢去看那些等待最终命运的子民,颤抖着下达了寂灭的指令。
种族气运被他不计代价地滥用,无声无息间,盆地周围那些的三境凶兽眼中灵光瞬间熄灭,生机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火,悄然熄灭了。
它们的身体缓缓软倒,失去了所有声息。
亲手为自己的族群挖好坟地后,老赵瞬间苍老了千万年,但他还没有停下。
现在,还差最重要的那个筹码没有交付他的命。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的将手刺进胸膛,硬生生挖出了一颗离体后仍在有力跳动的暗金色心脏。
鲜血淋漓,老赵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那样,双手捧着那颗心脏,一步步走到楚云面前,艰难地双手奉上。
“还请…道长…收下……”
他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眼瞅着只剩一日好活了,却依旧死死盯着楚云,等待一个最终的承诺。
楚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心脏,又看了看生命力急速流逝的老赵,缓缓伸出手,取走了他的心。
一缕阳炎在升腾,瞬间在心脏表面烙下数个繁复的符文。
那颗心猛地一颤,其内蕴含的力量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彻底封禁,变得如同暗沉的金属雕塑,再无丝毫气息外泄。
楚云随手将这颗沉重的心脏收起,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着整个昆仑墟。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残存的凶兽血脉斑驳微弱,灵智尽灭,只余最原始的兽性本能,再无任何隐患。
这一点,眼前这位老赵的确做得很绝,挑不出毛病。
“倒是好决断。”楚云淡淡评价了一句,不知是赞是叹。
他转身,对身后仍处于震撼中的几人道:“你们不是对无根生的事情感兴趣吗?现在……可以问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再加上老赵刚刚短暂爆发的神威,让他们有些迟疑。
倒是冯宝宝,最为直接。
她走到生命力即将油尽灯枯的老赵面前,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的诚恳:“你晓得无根生在哪里不?”
老赵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冯宝宝身上,恍惚间,他好像从眼前这位小姑娘身上看到了那位记忆深处的先生。
短暂失神后,他吃力地笑了笑,沙哑地说:“我不知道先生去了何方……但他留下的东西,就在下面……我带你们去吧……”
他挣扎着起身,胸膛那可怕的空洞依旧渗着金血,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固执地向着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走去:“那些东西交给你们带出去,也总好过叫后代子孙糟蹋了……”
木已沉舟,没有他们这些开启灵智的凶兽打理,那东西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遵循本能地活动摧毁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提前把他交付给别人,所以……老赵其实并不反感带人下去。
第669章 昌容辞仙
楚云对此并无兴趣,他在原地寻了块平整的巨石,拂去上面尘埃后,闭目养起了神。
那枚被封印的心脏在他袖中,沉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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