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立着一尊炉子。
它炉火正旺，却还差些火候，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那几个幽魂尚且来不及作恶，就被投入炉中，炼了起来！
炉盖闭合，烈焰熊熊。
属于全家的秘传手段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数不清的符文在炉壁上亮起，疯狂抽取着地脉残存的力量，专注炼化些幽魂身上的怨恨与杂质。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做完这一切后，全开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底萎顿下去，沉默地垂下头颅。
花白头发散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些许黯淡的光影。
地面上，拘魂控怨的阵法，开始自行消散。
出现在现世的幽魂，在多方努力下被一个个收容，抓了起来。
天空，还是乌蒙蒙的，但已经开始明亮了起来。
碧游村，渐渐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目疮痍。
所有人的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尊依然炉火正旺的炼炉。
众人围绕着威能恐怖的炼炉，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一个……炉子？”
“马村长，碧游村闹出来这么大动静，你难道不该解释一下吗？”
第663章 师兄，晚安
听着众人的议论，马仙洪阴沉着脸，看着眼前本该用作他处的得意之作，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他对碧游村发生的事都还是处于一个一知半解的状态，但他不是傻子，明白自己这是被利用了。
他踉着走向炼炉，其他人见状，有心阻拦，但刚刚短暂的战友情分让他们思索过后没有出手。
石室内，楚云和全开林相顾无言，静静等待着结果。
只有那炉子在遥远角落传来的低沉嗡鸣，还在死寂的石室中回荡。
半晌后，炉火渐熄。
炉盖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只有几缕卸下重担的透明灵体，褪去幽魂之身，轻盈飘出，停留在了原地。
全开林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些出现的灵体，脸上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实验成功了，但他……失败了。
楚云看着师兄，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己这位师兄，舍下金光的修行，弄这么一出，早已沾染上了罪孽。
那些怨念的来源尚且还能牵强解释几句，但那些生魂的来源就不好说了，他们代表的都曾经是一条条的人命。
再加上被传化成幽魂所要遭受的痛苦，这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无法搪塞过去。
他有罪。
即便初心是好的，也无法抹除这份罪孽。
如今，楚云也终于想起了那日找到张锡林尸体时，一时间淡忘没想起的关键。
与女鬼柳淑婷的因果，也有他这位师兄的一份，如今两人以这样的方式对立，未尝不是那位天在幕后的安排。
“……”
远处传来动静，但在靠近石室入口处又停了下来。
那是不知因何故误入地底的张楚岚，他孤身一人摸到此处。
若无楚云干预，那解决这次危机的人，想来就是他张楚岚了。
他实力差了点，但自己这位师兄到底也不是恶人，不说别的，就是看在张楚岚一身所学上，全开林都不会拿他怎样。
现在么……有了楚云干预，张楚岚也失去了插入此次因果的机会，他察觉到石室中气氛不太对，便停在了原地，不曾靠近。
楚云没有去理会张楚岚，而是抬头，问：“师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全开林没有抬头，佝偻着身子，像是苍老了一百岁：“为什么……师弟，你见过吗？成千上万，不，是数十万、数百万的魂魄，挤在战争的废墟上，哭嚎着，挣扎着，他们的痛苦、怨恨、不甘……像潮水一样，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我脑子里响啊……”
他抬起自己枯瘦颤抖的双手，“我试过超度，念烂了度人经，耗干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的根，被那个所谓的神明攥着，拽着，往下拉！我听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扭曲……”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猛地咳嗽了几声：“我答应过他们……当年一起下山的同门，路过总给我送饼子的阿婆，还有……还有好多好多人。”
“明明我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家，要让他们安息……”
“可我做不到。”
他平静的说出了答案，看似平和的言语底下，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我试过了明面上的所有法子，他们通通无用！师父……他成了神，或许有办法，可他高高在上，他管不过来，我要带他们回来，我要救他们，就只能，我自己来找路了。”
“……”
楚云木着个脸，痛心疾首地反问：“所以，你就用活人生魂来做实验？”
“你明知成为幽魂不是好事，可你还是做了，师兄……”
“这是我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路。”
全开林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而且，我成功了，不是吗？虽然只有几个，但我证明了凡人手段，也能撬动神明的枷锁！只要……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些样本，我一定能找到普适的办法！拯救所有……”
楚云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他偏执的猜想，“师兄，用无辜者的魂魄铺就的救赎之路，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楚云语气斩钉截铁，“师兄，你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一声厉问，犹如晴天霹雳。
全开林怔住了，他看着楚云，眼中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
他喃喃道：“错了……吗？可是不开这条路……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就看着他们……永远沉沦下去吗……”
他像是在问楚云，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找不到答案的绝望。
楚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的一丝愤怒也化为了悲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全开林面前。
“师兄，到此为止了。”
全开林预感到了什么，他没有反抗，只是紧绷了一生，偏执了一生的肩膀，终于松垮了下来。
“……麻烦你了，师弟。”
楚云手中，多出一把只剩剑柄的残剑。
残剑身上并无凌厉杀气，反而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复杂的光晕，承载着他此刻的决绝。
他松开手，那残剑化作流光，轻轻划过全开林眉心。
“师兄，晚安……”
这一剑，瞬间斩断了全开林所有的生机，不过却并未伤及其魂魄本源。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份庞大而沉重的业，也被斩了下来。
那些因实验而生的痛苦，绝望与怨怼，如同黑色潮水，顺着这一剑的链接，涌入楚云体内。
这份罪孽，他接了。
师兄这辈子已经铸下大错，楚云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所能做的，只剩还师兄一个无忧无虑的安宁了。
那份罪，那份亏欠，自有他一人承担，往后……便由他去吧。
全开林脑袋缓缓垂下，过往的经历如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浮现。
身处人世的最后时刻，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留声法器，颤巍巍想要抵给楚云。
只是他生机已断，刚抬起手就无力垂落，再无半分动静了。
藏在暗处的张楚岚见状，有些惊讶，他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快结束，想了想还是现身，对着全开林尸身行礼后，又对楚云开口，“师爷……”
他想要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但见楚云那副不乐意搭理人的模样，话刚说出口就十分知趣的闭了起来。
没理会张楚岚，楚云弯腰，拿起那个法器激活：“……是刚刚对弈时，分神准备的吗。”
全开林最后的遗言，从那锥形法器中传出：“师弟，当你听到这些的时候，想来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这一生，有愧师门教养，死后也无颜面对恩师，临了之际，却有一事还放心不下。”
“我在数年前，捡到了记忆丢失的仙洪，我利用他炼器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是个心思单纯的，不应该受我拖累。”
“师弟若有闲暇，还望念在过往情分上，替我照拂一二……”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了。
被全开林捡到的马仙洪？是命运的偏差，还是另有算计？
楚云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心思去想这幕后是不是有人在算计。
他眼下，只想替自家师兄料理身后事，其他的……再说吧。
楚云冷着脸，指尖流光溢彩，于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符文。
外界，天地变色。
碧游村众人眼睁睁看着无数符文从地底迸发，直到充斥了整个天地。
空间扭曲，光影模糊，仿佛有人拿着一张纸，将此刻的碧游村整个临摹了下来。
等那种奇异的景象褪去时，全开林耗尽心血，不惜堕入魔道才开创出的凡人解幽术，已经被楚云完完整整地临摹了下来。
石室顶被掀开，阳光撒了进来，照在全开林逐渐冰冷的身上。
地面上，有幸存下来的碧游村村民看到了楚云，以及他身后气息已然消散的全开林，发出惊呼：“他……杀了那位老前辈？！”
有人附和，痛心于这样一位好心前辈的逝去：“老前辈居然死了？他一个喜欢照拂后辈的老人家，压根没啥威胁，为什么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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