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楚云见过所有到场之人后,心头却微微一沉。
有些人……不在。
他清楚记得山里每一个人,但此刻,就连那几位最年长的师兄也有人不在。
是没赶到?还是……
“师父……”
楚云忍不住看向张静清询问,“春生,开林,长兆师兄他们……”
他没有问“他们在哪”,而是直接点出了名字,意思不言而喻。
张静清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温润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楚云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和坚定:
“能在相聚,是缘法,亦是执念所系。”
“有些人,阳寿未尽,尚在人间行走,他们的路还未走完,自然不在此地。”
楚云松了口气,阳寿未尽是好事。但张静清的话并未说完。
张静清的目光投向林地深处,那扇纯白门户,语气带上了一丝悲伤。
“可有些人……他们的路,能见,却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林地祥和温暖的氛围。
楚云的心猛地一沉。
回不来…意味着什么?
是魂飞魄散?是堕入了无法回归的绝地?
还是…选择了另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急切地看向师父,希望能得到更多解释。
然而,张静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眼神深邃如渊,却又带着无法尽言的无奈。
张静清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楚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安抚,也带着一种无言的告诫。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莫要多想。
“今日团聚,自是大喜,有何疑虑都等到明日再舒雅啊。”
张静清岔开了话题,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来,与为师和师兄们说说,你这一路上都经历了些什么趣事。”
楚云见状,也不好多问,只得顿了顿后,娓娓道来。
林地中,微风拂过,吹得时间都变得缓慢,仿佛失去了意义。
楚云沉浸在久违的安宁中,讲述着他在山下的见闻。
那些因理念不同而掀起的战斗、那些路上结识又最终离别的友人、那些未尽的遗憾……
所有的一切,都被楚云娓娓道来。
经历过时间错位,这些过去之事说起来,少了几分当时的惨烈,多了几分事后沉淀的感慨。
一夜很快过去。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楚云脸上时,他悠悠转醒。
楚云重新回到现世,林地中重逢的安宁还萦绕周身,让他有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他躺在床上,久违的赖床不起,仰卧观天。
回味着昨夜的林地之行。
师父的话语,师兄们的笑颜,以及那句“回不来了”的沉重……
堆积成各种情绪交织,让他的心境在经历剧烈震荡后,破后而立沉淀出一份奇异的平和。
待到旭日高升,从视野中消失,楚云这才起身,推开房门。
清晨山间空气依旧,带着清甜,沁人心脾。
楚云信步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任由思绪放空。
转过迎面那个回廊,却早有一人在此,停留在楚云外出的必经之路上。
枯瘦的身躯活在大袄里,光阴交错间,慢慢勾勒出一个略显佝偻的轮廓。
那是……田晋中。
早年割舍逆生留下诸多后遗症,已经是百岁高龄的他,身体状况堪忧。
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目光躲闪,显得有些局促。
而看到楚云走来,他明更是显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后退离去。
楚云停下脚步,主动开口:“师兄既然来了,又何必着急离开?”
“难不成……又要像?昨日那样,躲在一边不啃声吗?”
田晋中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看向楚云,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明亮的师弟。
他眼中,徘徊着愧疚、不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可面对询问,田晋中张了张嘴,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楚云走到他面前,与田晋中四目相对。
然而,楚云这个一言不发的对视,却田晋中更加局促不安。
“师兄。”
“你我之间,何至于此啊……”
楚云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责难。
“初来这山里,是师兄替我引路,同样也是师兄接纳我融入天师府,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田晋中听得失神。
往昔历历在目,如何能忘?
他忘不了,也不敢忘。
可恰是这忘不掉,才让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楚云。
楚云见状,无奈叹息。
他踏前一步,在田晋中的躲闪与惶恐中,伸出手,缓缓托起对方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
历经蜕变,多次更换,但那具躯体下,依然有心在跳动。
感受着掌心传回的震感,田晋中一整个愣住,但很快,唯恐再次被天意利用的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远离可能被自己伤害的小师弟,却被楚云死死按住。
当年之事的对错,楚云分得很清。
是天意做局,自己这位师兄同样是受害者。
因此在复活后,他去信一封,阐明自身状况,同时也意在开解同为受害者的师兄田晋中。
他本以为,有自己来信说明,便可化解此间隔阂,故而不曾折返。
但从结果看来……他错了,错的很离谱。
一念之差。
却是困住了他人一生……
这不是什么无法化解的仇怨,既然有幸重逢,那便让这恩怨,这心结到此为止吧。
楚云心中这般想着,上手堵住了田晋中退让逃避的所有退路。
他握住田晋中的手,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即便岁月蹉跎,肉身朽毁,那可心也依旧还在。
它就如初见那样,不曾因岁月流逝而更改,也不曾被俗世起伏塑形。
他还在,楚云还在,田晋中的小师弟也还在!
渐渐的,田晋中不再抗拒。
楚云也是在这时方才开口,“当年的事,是劫,也是缘。”
“是非多错不在你我,可若非那一遭,我或许会永远困于方寸,不见大道,也遇不到那些风景,那些人。”
说起往事,楚云的声音很轻,也很是淡漠。
若非在死寂中窥见变化的另一面,占了先机,那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踏入还虚,更不可能以小博大,去赌那枚万法道果。
星空中接连数十次的身陨,更是让他不在纠结与单一生死。
于是……
楚云吐露心声:“师兄,莫要再自责了。”
“我们师兄弟能重逢于此,便是最大的善果,过去的…就都放下吧。”
“向前看,你我都要向前看……”
田晋中怔怔地看着楚云,看着他眼中那份释然的平和,不由得看痴了。
楚云失踪了八十年,他心里那块石头,同样压了他八十年。
田晋中原以为,这石头会被他带着入土,成为他心中释怀抹去的噩梦。
但在今天,那块他如何操作都不曾动摇的巨石,却被自家师弟这简单的话语和动作轻易就撬动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的心,也跟着动摇。
田晋中看着楚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从他眼角话落,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在如此将心比心的对话中,他终于呜咽出声,将压抑八十年的愧疚悔恨倾泻:“师弟…我…我对不住你啊……”
“是我下山,让那天有了可乘之机,也是我贪恋一时功利,吞下弹衣炮弹而不自知,害人害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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