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恩惠最大，同时不受光阴倒流影响的两者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更加抽象，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命运？
众生生而有命，命里偏差是为运。
随着生灵渐多，个体的偏差被无限放大，这两者，也就构成了最抽象，也最原始的“命运”。
世界，天意，命运……
这些常人难寻的存在依旧在暗处散发恶意。
他们之间……关系依旧。
一场动荡，楚云经历了许多，身心俱疲，也明白了许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纵使是命运也要让路，就是世界，也不过是个任人揉捏的沙包。
虽然和朱元璋的理念不合，但那位洪武大帝自身所为，却是身体力行地给楚云上了一课。
那朱元璋破灭世界时，可不见有什么天意、命运这样的东西跳出来。
所谓的命运琢磨，天意弄人？
在那一双铁拳面前，也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这一课，楚云受益良多。
即便眼下命若残烛，被恶意包裹，他也依旧没在意。
博弈较量什么的，他已经不在意了。
力竭归力竭，但不代表他就只能引颈受戮了。
现在的他……只是停在旅途的中点，不知下一站该去哪里了。
幽篁岭外，楚云驻足停留，回顾往昔。
被不断翻找的记忆，在重新阅览后，最终定格在了两件事上。
其一，北上，杀死那个在幕后捣鼓神血的存在。
其二嘛……
楚云记得，他还有一份未完成的约定在等着他赴约。
那是少女春日阳光里定下，夜游锦江的约定……
现在，该去赴约了。
或许这个决定看上去有些临时起意，也有些自私，但楚云真的太累了……
他朋友不多，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朋友，更是数来数去就那几人，
“……”
楚云抬眸眺望远方，身形一闪化虹，一日辗转数千里，只身一人入东北。
正在幕后潜伏，混入民间反抗组织的藤原正雄被炎枪钉死，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神血变化，天意默许的力量，大和武士的精神……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枪下化为乌有，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一具焦尸。
等到火光散尽，众人翘首望去，却只能看见一个足以匹敌寻常四境修士的改造人，像个牲口一样，憋屈的死在了闹市中。
做完这些，楚云感觉自身倦意越来越浓，转身便入川蜀，赴约。
从诡事通鉴上拔下来的推演术法自行发动，他的眼前出现一抹红，心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个方向。
于是乎，楚云吊着一口气，天明入东北，暮时归蜀。
锦官城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该是赴约之时。
然而，就在楚云打算循着指引，月夜访友之际，一股笼罩蜀中的仪式伟力突然冲散了他眼前的那一抹红，断了这份联系。
江畔开阔之地，无数人影攒动，奇异气氛弥漫。
许多脸上涂抹油彩，着黑衣的人聚集一地，正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
楚云托着残躯停下，眉毛不自觉皱起。
在他面前，阴影化成实体，舞动在人群之中。
那些好似是受召而来的阴影让楚云本能感到不喜，下意识联想到了那份让他莫名沦落至此的暗影。
但细看之下，这份阴影与暗影有本质上的区别，即便看上去，他们两者都是影子……
黑光界中的暗影可不会这么温顺，更不会随凡人起舞。
“信奉阴影的教派吗……”
楚云想到那枚破碎的阴影神器，以及那个惊鸿一瞥的阴影之神，慢慢落到了地上，现出真身。
无数人聚集参拜的仪式之际无比盛大，辗转千里后，只凭一口气叼着的楚云打算静观其变，等眼前仪式结束后，再行访友之事。
夜幕下，无数信徒匍匐在地，连绵的呜咽呢喃。
楚云落在这些人，以及那份不知名仪式的范围外，没惊动太多人，不过还是有人在看到他后，凑了上来。
“哎呀！这位兄弟，你也是来观礼朝圣的吗？”
带着浓重蜀地口音的热情声音在楚云响起。
楚云定睛一看，发现说话的脸上画着简单阴影纹路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只是个普通信徒，不具备什么伟力，但在提起阴影时，他眸光明亮，仿佛是在歌颂救世主一般，十分热忱。
甚至于，就连来招呼楚云这样的观礼者，也是他出于热忱的本能行动。
他……是真的热爱阴影，也真的相信那位阴影之神的啊……
楚云若有所思，打量着眼前人，发现他眼神清澈，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感激，下意识点头。
虽然还不知道这所谓的阴影神教是怎么回事，但从眼前人的状态管中窥豹，这个阴影神教……
似乎没有他臆想那么不堪。
那汉子依旧在朴素而热情的招待楚云。
他指着人群中心的蠕动阴影，咧嘴笑道，“喏，瞧见没，那是吾主的神迹！阴影庇护着我们，再也没人能骑在我们头上了！”
“小兄弟，你以后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话，就来咱们这吧，阴影会庇护所有卑微者的！”
楚云默默听着，目光穿透狂热的人群，径直落在那舞动的实体阴影和它所引发的空间异象上。
那是……影御九重天。
在常人无法观测，甚至无法理解的空间中，无边无际的阴影流转。
那地方位于九天之上，无日月星辰，只有一尊不可名状的轮廓在此，似坐似立。
那轮廓周身，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流丝垂落，下坠却不落地，只在虚空里缓缓拂动，每一次摆动都让周遭空间泛起涟漪。
看那架势，仿佛整个九天都成了这尊阴影的倒影。
楚云看得很清楚，不由得有些愣神。
这份异象，可不是什么装神弄鬼或者邪教把戏能弄出来的东西。
纵使是他，在没和朱元璋登天一战前也弄不出出如此恐怖的异象。
异象，仪式，信仰……
这三种风格迥异于一人之下世界的东西，让楚云心底涌起一丝错愕。
错愕中，连带着周围这个教团的建筑布局，都让楚云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在他记忆里，黑光界中，没有对玩家开放的内容中，就有类似的仪式。
那是，建立教团，走于漫宿，然后撬动世界基石，将自身执掌规则嵌入“时轮”刻度的司晨仪式。
司晨……
在黑光世界的体系里，这是通过践行自身信条，汇聚众生信仰而登临神位的存在。
他们是入主时轮的某一段刻度，成为时间往复中，主宰某段时刻的无上巨头。
他们是与世界同呼吸，位比先天神灵的司掌时间之神。
脑海中闪过关于司晨的记忆，楚云眼观八方，越看他越觉得周围包括天时地利人和在内的所有条件，都在无限趋近那个司晨仪式。
看上去还有些简陋，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那位阴影之神想要于今夜登神？
本来只想当个看客的楚云突然发现，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楚云停在仪式范围外，默默观望，但也只是观望。
他真的太累了，救世的沉重，友情的割裂，世界的恶意……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此刻，楚云只想完成那个春日阳光下的约定，然后……好好睡一觉。
只要这场仪式不涉及无辜生命的血祭，不造成大规模的灾难性破坏，楚云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强行出头，打断一下那位正在践行自身道路的阴影之神。
更何况，环顾四周。
那些狂热的信徒们，眼神虽然痴迷，却并未失去清明，他们呼喊的是内心的渴望，而非被强行扭曲的意志。
他们是在信奉，而非被奴役。
信奉阴影，是这群人的选择，身为局外人，楚云没有理由去干预。
“目前看来，用不着我撑着一口气出手干预了。”
“既然这样……”
楚云默念，心神松懈时，一股更深的倦意涌上心头，让他放弃了立刻穿过仪式区域去寻找那一抹红的念头。
最终，楚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称职的旁观者，静默等待着这场喧嚣落幕。
祭坛中心，无面者卡兹带着他的女儿小满停留此处，主导仪式进行，也在迎接他们的神降临。
火光幽暗，散发蓝色微光，卡兹枯枝般的身影在高台上伸出手，将由阴影法则凝炼的阴影真言，刻画在小满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让女孩小满瑟缩了一下。
但对父亲的憧憬，以及对阴影的向往让她强忍着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卡兹。
“老汉，这样就能见到神明大人了吗？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保护我们所有人吗？”
卡兹枯木面具下的独眼里闪过一抹柔和，连带着手上动作也更加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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