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鸿儒思绪放松,强撑着的身体立马在毯子下缩成一团。
他咳得厉害,却在制止了楚云的上前帮扶。
“我…我依旧看不见路……”
他喘息着,“但既然道长说,未来有路……”
“那我就愿意去相信,我身处在黑暗里摸索,可能没什么用,但只要能为后来人,多填一块砖…多垫一块石……都总…总是好的……”
“哪怕,只是一块……垫脚石……”
林鸿儒不再看楚云,也不再试图挽留这具残破的肉身。
自幼体弱多病的体质,在这几天早已成了个筛子,楚云能给他换上新躯,但这个过程却需要不小的时间去变。
林鸿儒心里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即便身体康健,停不下思考的他,灵魂也会先一步支撑不住,魂灭身死。
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抽象,但在这些时日的不断思考中,他的确清晰感觉到了自己躁动的灵魂。
除开感觉,中间那几次灵魂离体的经历,同样让他看到了自身灵魂。
两种不同的观测,结果却都是魂若清风,命不久矣。
还能支撑多久,林鸿儒不知,但眼下,他只想要在所剩不多的时光里,燃烧自己最后为自己的国在添一把穿越黑暗的薪柴。
他开始写。
不再留心外界的消息,也不再脑海中推演那注定失败的方略。
而是将一些零碎到不成体系的想法,结合自身所学一点点记录了下来。
第595章 乱入纳森
林鸿儒开始写,他写弱国无外交,却不可无脊梁。
他将此次联会上所见所闻的种种记录,充当经验教训留给后人,并在末尾奉上了自己的一点浅薄心得。
他将自身当做方面教材,书写着关于一名外交官的遗言。
他字迹顿感十足,时而还会被咳嗽中断,却未曾放弃,依旧在尽己可能去为后人留下一块垫脚的石头。
楚云沉默地站在一旁,指尖凝聚的微光几次亮起又熄灭。
他试过以金光梳理林鸿儒枯竭的经脉,试过以道韵稳固其飘摇的魂魄。
但那些力量如同投入无底深渊,转瞬即被那熊熊燃烧的心火焚尽,徒劳无功。
到了林鸿儒动第的第三日,他的意识都好像脱离了肉身,眼睛半阖着,目光涣散。
饶是如此,他也依旧固执追随着笔下那些渺小的文字。
他的灵魂仿佛正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进行最后的燃烧,只为留下这点点星火般,属于他林鸿儒的思考痕迹。
他不再关心身体是否还能支撑,灵魂是否即将溃散。
他只想写,拼命地写。
写尽一个失败着的不甘,写尽这海外冷眼……
到最后,他忽然停下笔,头也不抬。
“道长…此物就交托给你了……”
“若有朝一日,这些微末的东西能帮到后来人……”
“……那我死也值了。”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快要听不见了。
一句话说完,林鸿儒就像是被掏空了力气,身体往前一载,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
楚云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扶住他几乎失去重心的身体。
入手处,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张旧毯子的分量。
林鸿儒的头无力地靠在楚云臂弯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最后那点固执的清明之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奇异的不甘。
只可惜,他真的撑不住了……
“老林?!”
楚云低喝,声音有些发颤。
他掌心凝聚出磅礴而精纯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涌入林鸿儒体内,试图强行点燃那盏即将熄灭的枯灯!
然而,这一次,生机如泥牛入海。
林鸿儒的身体像一个彻底破裂的容器,再也盛不住任何外来的生机。
这是源自灵魂上的崩坏,药石无医。
那微弱的心跳,在楚云强大的感知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
他不甘心,强行变化其身,以外力赋予林鸿儒一具强健的身躯。
然而,此非疾也,救身也无用。
明明最开始只是简单的心忧,为何…为何就变成这样了?!
楚云心中苦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旺盛生机的身躯中,那个属于友人的灵魂一点点消散。
楚云救不了他,就像救不了沈归云那样,可以自欺欺人,却难施援手。
弥留之际,林鸿儒目光涣散,仅剩灵魂中的执念想让他最后看故土一眼,但最终未能如愿。
他们终究是离故土离得太远了……
漂在海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压根看不到那片故土。
带着遗憾,林鸿儒魂灵耗尽,眸光彻底黯淡,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涟漪。
那点微弱的烛火,伴随着心跳一起,彻底熄灭了。
他软倒在楚云臂弯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那双曾燃烧着固执清明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林鸿儒!”
楚云大喝一声,情绪热烈沸腾。
他呼唤着林鸿儒的名字,目光穿透肉身,想要找寻其灵魂,但最终……毫无收获。
承载灵魂之所,那里……空无一物。
没有寻常人死后的灵魂离体,没有魂光散逸,没有执念残留的阴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灵魂消散的痕迹!
下一瞬,楚云的神念如同无形风暴,席卷渔船各处。
船上船下,乃至天上水下的一切,都在楚云的感知下纤毫毕现。
他疯狂地搜寻着任何一丝属于林鸿儒的灵魂气息。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鸿儒的灵魂,从他逝去那一刻,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就半分痕迹!
“怎么会……”
楚云抱着那具尚有余温却已彻底空洞的躯壳,僵立在船头。
他一路护卫至此,到头来……却连什么都没抓住。
明明近在咫尺,可他甚至抓不住对方的一缕残魂。
冥冥中,似有某种东西在导演这一切。
楚云心中憋闷越来越厉害,他茫然四顾,脑海中一个个念头疯狂冒出。
在幕后施加影响的,会是谁呢?
是天意?不,天意沉睡未醒,不可能有功夫安排一介凡人的生死。
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吗?楚云不知道,但规则繁乱,大费周章去要一个凡人的性命,不太合理。
那么……是那所谓的“命运”?
海浪拍打着渔船,碰碰声犹如一声声嘲弄,肆意嘲笑着他这个妄图干涉因果的“异数”。
回想起自己到这个世界,又出海的经历,楚云青筋暴起。
他一路来,顾左顾右却处处受限!顾此失彼!
如今,更是连友人性命都没留住。
此时此刻,楚云心中还有余烬的郁火重燃,憋闷在他心中肆虐,让他只觉得想要撕碎这片天空,掀翻这无情的海!
他身边,厚重的压迫越来越重。
风,却渐渐平息了。
老黄僵在船舱门口,看着楚云单薄的身影却只觉得自己正在直面天灾。
他看着林鸿儒瘫软的尸体,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
楚云身上那股恐怖的寒意缓缓收敛。
他手中燃火,将友人尸身焚尽,归做骨灰纳于袋中,放置于那柄无格长剑旁。
做完这些,楚云小心翼翼的走进船舱,将林鸿儒最后呕血写下的遗书收好,而后快步走出船舱。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老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就送到这里吧,老黄。”
“我有些厌了……”
他抬起手,抓来一条大鱼,以其血肉变化出新鲜的食物淡水。
老黄见状,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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