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寇增兵,火力悬殊,我军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锦州……锦州告急!”
每一次抵抗失败的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鸿儒的心上。
他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转瞬又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
再后来几天,南方也传来哀鸣:
“……长江流域水患未消,灾民过万,流离失所……”
“……多地饥荒,饿殍遍野,人竟相食……”
故土,仿佛陷入了一个不断下沉的漩涡。
山河破碎,天灾人祸不断,生灵涂炭。
每一则消息,都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鸿儒的脖颈,越收越紧。
起初,在收到那些消息后,他只是夜深人静时,在狭窄的吊床上辗转反侧。
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听得人心旷神怡,但林鸿儒横竖睡不着。
他脑袋里一遍遍整合梳理自己知道的内容情报,无数次想要找寻到一个能够带领国家强大起来,站起来的路……
但找不到,甚至只要不亡国的路,林鸿儒都看不见。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焦虑如影随形,宛若催命的鼓点,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渐渐的,他的眼睛开始干涩发痛,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脑海中,翻腾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只言片语,幻化成一幅幅惨烈的图景,让他走不出来了。
林鸿儒在焦虑中,身体日渐羸弱。
最开始,楚云看着,只以为是船上日子难熬,林鸿儒体弱扛不住,精神头有些不佳。
可随着那不佳愈演愈烈,楚云也察觉到了不对。
林鸿儒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白日里也时常失神,反应迟钝。
一次,林鸿儒对着海面发呆,就那站着都差点失足跌入海中,最后还是被楚云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落水。
“老林啊,海上风浪大,咱们有啥事也别往心里去,等回家再想吧。”
楚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回应他的,只是林鸿儒牵强的一个微笑,以及一声快听不清的“嗯”。
焦虑让林鸿儒的思考停不下来,脑力的消耗也在压榨肉身。
他就像是下坡路上塞满燃料的火车,停不下来的话,等待他的就只有一个下场车毁人亡。
楚云没从林鸿儒身上看到有外力干扰的因素,困住他的,真的就只是焦虑?
这个问题的答案,楚云没弄明白,但为了不让林鸿儒继续伤害自己的身体,他尝试以道门清心咒去安抚。
然而,那焦虑如同生了根的藤蔓,盘踞在林鸿儒的灵魂深处。
清心咒的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楚云费尽心思的施咒,也只能换得林鸿儒身体微微一震。
被他人为施加的清醒,似乎让林鸿儒清明了一瞬,但那只是假想,等真正的外力“楚云”撤离,那份虚假的清明,很快就又会被更深重的忧虑覆盖。
“真就只是一份心疾?”楚云微微蹙眉。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固的心疾,这非邪祟侵扰,而是源自内心的焦虑忧思。
上船前还好好的一个人,但到归途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楚云不明白,为了让林鸿儒放下焦虑,入睡恢复精神,他尝试过更一些直接的方法。
比如直接将林鸿儒打昏,终止其思考,也试过直接灌入井水,让漫宿之行代替睡眠,休养生息。
然而,这些均无法打断林鸿儒的思考,更无法让他放下焦虑。
渔船在无垠的灰蓝色海面上孤独前行,在海浪声中,引擎单调轰鸣,听上去有些吵闹,但在这海上,却只像是疲惫的心跳。
林鸿儒裹着块旧毯子,坐在船头一块被海风磨得光滑的木板上。
他瘦得惊人,眼窝深陷,花白稀疏的头发在海风中凌乱飘拂,形销骨立,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
就这,还是在楚云介入后,不断施展手段挽留的结果,若是换做他人护卫,林鸿儒只怕早就魂归九泉了。
他状态很差,唯有那双眼睛在布满血丝的情况下,仍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明。
他望着海天相接处翻滚的铅云,那方向是故土。
良久,他沙哑的声音穿透风声和海浪,问身旁静立如礁石的楚云:
“道长,你神通广大,通玄晓秘。”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锁在那片沉重的东方天际。
“那你说,咱们……真的能胜利吗?”
这句话,他早已在心底问过自己千百遍:实业救国?外资如狼,他们落后代顿,不会有发展起来的机会。
改革?国人体弱,人心不齐,识字率也不到百分之十,纵有猛药也无福消受。
教育?纵有圣人出世,教化众生,没有枪杆子也受不住这份成果。
至于又要枪杆子,又要教化?哪有那好事让便宜都让你占去的道理?
外交的话……林鸿儒对此更是只有一句话,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以当今的国情,能打动那群饿狼的恐怕只有土地了,可一旦开了这个口,那就是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头,想要止住就难了,失去进去争雄之心的国家,纵使不亡,也不远了。
这些天里,林鸿儒推演过无数救国图存的路径,但每一条都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粉碎。
不管他如何巧思变通,路尽头似乎都横亘着更深的黑暗。
他找不到出路,也看不到光。
楚云侧过头,看着林鸿儒那几乎被忧虑和风霜压垮的侧影,清晰地说道:
“能的,能赢的。”
他顿了顿,“我看到过,也见证过。”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的确来自那里。”
“来自那个胜利后的华夏。”
林鸿儒身体微不可察地震颤,突然抬头!
他干裂的唇角微微张开,喉结艰难地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楚云没有停顿,他试图描绘那个没有他这般神通,却依旧傲然挺立的世界:
“那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没有呼风唤雨的神通。”
“人靠双手,靠智慧,靠无数血肉铺就了道路……”
“高楼林立,铁鸟翔空,巨舰犁波……曾经践踏我们的强敌,如今他们只能仰望。”
“孩童有书读,农人有田耕,工人有工做……”
“山河犹在,国魂已铸……”
他的描述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干涩,却勾勒出一个林鸿儒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未来图景。
那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望的“胜利”。
海风呜咽着卷过船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鸿儒沉默了许久,久到楚云都怀疑他是不是又陷入心力耗尽的呆滞中了。
终于,他眼珠转动,与楚云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清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震撼?是难以置信?
也许都有吧……
在最深处,那些情绪沉淀,浓缩成了一种突然惊觉的了然。
“这样啊……”
他的声音嘶哑,轻飘飘的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整个人身上也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被巨大真相冲击后的局促。
他看着楚云,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道长,多谢。”
“接下来的……就不必再说了。”
楚云微微一怔。
林鸿儒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笑容:“知道能赢就够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低得如同呓语:
“那过程,那代价……不必提前告诉我。”
“我不想,成为预先知道剧本的观众。”
“更不想……因为知道结局,就投机取巧,去站上胜利者的船。”
“有希望,那就够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主动停止了这次谈话。
他相信楚云,相信这个陪伴他一路走来的友人。
即便那这话听着有些天方夜谭,即便那胜利的场景超出他想象,他也依旧深深相信着对方。
在这种看不见前路的黑暗年代,相信就已经足够了……
结束谈话后,林鸿儒没有去问那胜利是如何得来。
没有问那过程中要填进去多少白骨。
更没有问他自己,或者他认识的那些人,是否活到了那一天。
同样的,林鸿儒也怕自己知晓楚云口中“天机”后,会影响那份来之不易的胜利降临。
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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