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傲慢:
“在权威的、无可辩驳的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您单方面的指认,恕我直言,只是一面之词。谁能证明,这些东西的真假呢?谁又能证明,这些照片不是精心设计的摆拍?这些文件不是别有用心的伪造?这些弹片……不是来自任何一场冲突?”
他微微欠身,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同情:
“我们理解弱国在遭受挫折时,往往倾向于寻找外部原因。”
“但将责任推卸给邻国,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本子方始终致力于东方的和平与繁荣,我们呼吁各方保持冷静,回归对话与合作的轨道。”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林鸿儒精心构筑的证据壁垒。
紧随其后的几声赞成,更是堵死了林鸿儒争辩的后路。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粗暴的否认,只有用“程序正义”和“存疑”织就的一张无形的网,将血淋淋的事实轻易地挡在了文明讨论的门外。
英国代表艾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垂落在面前的议程文件上。
法国外长皮杜尔拿起笔,在便签上随意画着什么。
美国代表戴维斯则微微侧头,与旁边的助手低声交谈了一句,似乎林鸿儒那掷地有声的控诉和日方这滴水不漏的推诿,都只是会议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会场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源于震惊或思考,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漠然,一种对弱国血泪习以为常的忽视。
林鸿儒站在发言台后方,手中还捧着那几枚冰冷的弹片。
他挺直的背脊没有弯下,但捧着证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环形会议桌后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回避,或带着虚伪同情的脸,以及本子方代表那张道貌岸然的面孔,都如同会场外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林鸿儒的四肢百骸。
即便他早有预料,早就猜到了这一幕会发生,真面对时,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一股无力感。
证据?真相?
林鸿儒心底凄凉,默默收回了他带来的那些证据。
在强权精心维护的文明秩序之下,那些浸透鲜血的照片、铁一般的文件、同胞的残骸……
眼下都成了可以被轻易质疑,需要“权威鉴定”的“物品”。
林鸿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各方代表身上的默契,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哽在了喉咙里。
没意义了……
林鸿儒站在发言台后,手中那几枚冰冷的弹片仿佛烙铁般灼烧着他的掌心。
这一趟参会的目的,早在他站在讲台上,将家乡之事拿出来说时,就已经达成了。
再往后的……
那就已经不是单凭一张嘴能够扭转的了。
各国都有自家的消息渠道,能知晓此事的真伪,他开口让这事获得关注可以,再求其他的话不太现实。
林鸿儒深知这一点,也明白再说下去已是无用,可当看见岸田智尚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与之争辩了起来。
“岸田先生!”
林鸿儒克制心中怒火,拿起一张照片,厉声喝问。
“您在质疑这些照片的真实性?质疑这些消息是编撰?”
“那么,请您解释,这些在东北冻土下挖掘出的弹片,上面的铭文与日军的制式装备如何对应?这些幸存者的照片,难道也是假的吗!”
岸田智尚微微后仰,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先生,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他笑意盈盈,说起话来客套中却夹枪带棒。
“战争带来苦难,也的确是悲剧。我们对任何平民的伤亡都深表同情与遗憾。但是!”
他语调一转,“同情和遗憾的前提,是需要科学严谨的证据!您出示的这些材料…恕我直言,来源缺乏可信的第三方交叉验证,部分照片的背景模糊,难以排除是来自其他冲突的可能。”
那个“可能”,岸田智尚咬的极重,说完后,很快就巧舌如簧的继续胡扯。
“仅凭这些,恐怕难以得出您所声称的那种定论。国际联会尚未结束,我们更应秉持存疑的精神,等待更全面的……”
“存疑?”
林鸿儒打断了他,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压抑克制却还止不住怒火。
“是那成千上万的尸骸存疑?还是死在母亲怀中的婴孩存疑?”
“岸田先生,你的理性精神在这种地狱图景面前,并不合适!”
“这不是学术论文的辩论,这是一场正在发生人道灾难!所谓的存疑,几分真几分假贵方应该在清楚不过了……”
岸田的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但并未乱了阵脚。
“谁看到了?”他怂了怂了,摊着手轻蔑一笑:“这些都只是您的一面之词,有谁能证明?”
“至于那些照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群人自己做的戏?据我所知,你们那个国家内斗不止,拿出一部分人来栽赃我国也不是没可能。”
岸田智尚展现出来的恬不知耻令林鸿儒震惊,他气急之下,一时失语。
那岸田智尚见状,当即打蛇随棍上:“林先生,您的言辞太过激动,充满主观臆断。”
“我尊重您的爱国热情,但请恕我无法认同这种基于情绪,而非证据的指控。”
“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对话与基于事实的调查,而非煽动性的渲染。这对解决问题毫无益处。”
话音落下,环形会议桌上,艾登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皮杜尔的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更大的圈。
戴维斯用手帕掩着嘴,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咳嗽,似乎是在抽烟时听到笑话,被烟呛了。
讲台上,林鸿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胸中引经据典的驳斥,代表无辜受难之人的质问,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有意义了……
林鸿儒再一次在心底呢喃,看尽各方代表的表态后,也已经没了心思在继续浪费口舌。
在这精心编织的权力罗网中,真相的重量,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需要调查”。
他在家乡分量不够,在这里同样如此,给不明确的筹码,也无法允诺利益,让会场沸腾。
孤身一人来此的林鸿儒,此刻真就只剩下一张嘴了……
只是一张嘴口述真相,压根无法叫醒这厅内众多的装睡之人,他也无法辩倒那位恬不知耻的本子方代表。
林鸿儒不再言语,只是开始收拾起散落在发言台上的照片、文件和那块染血的布片。
他动作很慢,收拾起那些证据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事到如今,能收敛好这些日后或许有用的证据,就是他这个无用之人最后能做的小事了。
等到林鸿儒收好,仅剩下的发言时间,也在各方代表的互相踢皮球中消磨殆尽。
即便自我安慰这是为了给后来人试错,林鸿儒下场时,还是不免心中悲凉。
他像老僧坐禅般,漠视地听完了接下来各方之间的扯皮。
两小时后,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
代表们起身,带着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离去。
无人在意角落中的林鸿儒,他代表的那个民国同样无人在意。
林鸿儒带着失望,满载而归,一如来时那样,沉默着离场。
会场外,楚云依旧站在那里。
他负手立在雨中,和周遭嘈杂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鸿儒抱着箱子,一步步走下冰冷的石阶。
他走到楚云面前,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楚云率先破沉默:“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鸿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嗯。”
这个作为结果的“嗯”,重若千钧。
承载着一路的颠沛流离,承载着昨夜血与火的牺牲,承载着会场里那令人窒息的漠视与挫败。
它砸在两人之间的雨幕里,溅起的却是无声的沉重。
没等这份沉重蔓延,隶属于当地政府的市政警察就快步围拢了过来。
昨夜那场大战的动静很大,当地政府表面大度,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好奇在所难免。
为首那人有心试探,说:“先生,关于昨夜之事,我们打算找你谈谈……”
楚云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嘴唇微启,吐出一个:“滚!”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
然而,就在这个字出口的刹那,风中的变化随楚云心念变化。
“轰!!!”
一股无形无质的恐怖力量以楚云为中心轰然爆发!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警察队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瞬间双脚离地,被掀翻了出去。
风声,惊呼声,以及枪械脱手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没等这些人落地,在周围人的骚乱中。
云层……裂开了。
在那“滚”字的余威撕扯下,那片浅灰色的厚重云层从中间裂开。
裂口边缘的云层向内翻卷,露出云层后方的灰蓝天穹!
阳光从云层裂口投射下来,如光柱般照亮了楚云和林鸿儒的前路。
雨,依旧在光柱之外淅沥。
两人身前,纤尘不染,阳光正好。
“走吧。”
楚云淡淡开口,护卫在前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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