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僧亦是不知。”
楚云手指微弹，揭开一角锈迹。
露出的一角中，尽是人间……
只是一眼，照心就看得心头剧震，愣在原地。
“如何？看清了吗？”楚云继续道：“你说你想讨一个公道，想要复仇？”
“可这世间的‘公道’，早已被天意碾碎。你想借我的力量？那你可知，那群鬼子背后，未尝没有天意的身影。”
“天意势大，肆意妄为，你想要唤醒我，却殊不知就连我如今，也不过是被天意网住的食粮，身陷囹圄。”
“天……意？”照心瞳孔地震，惊骇于这位楚道长的突然“发疯”。
“对，就是天意，你在外面所见的那些雾，乃至这片虚无，都是天意的手笔。”楚云肯定了他的疑虑，没有宽慰反而放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就连我的死亡，也是天意亲自下场，导演的戏剧。”
“凡世间种种，皆不如天意之耳，凡人生死荣辱，都在一念之间，若他动念，你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来自天意的嘲弄降临。”
楚云目光如电，微笑着却尽显锋芒：“那么，和尚……你现在，还想要寻求我的力量吗？”
“外面那位‘天’，可是要与我不死不休的，和我扯上关系，说不定哪天，你……就不是你了。”
这一席话，楚云有些言过其词，但却都是他亲身经历后的愤慨之言。
照心听得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抬头：“是不是我的，其实从来都不重要。”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怒意上涌，“天之恶，若真如道长所言，那便……让这世道，再无人枉死！”
楚云笑了，“好志气。”
他抬手下滑，停在锈剑仅剩的一点锋芒所在，目光灼灼：“那么……和尚，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楚云手指在剑峰周围打转，兴致黯然，说出来的话却很冷漠：“替我办件事，事成后……用全体东瀛人的性命做货来偿如何？”
听到这话，照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合十，深深一拜：“愿随道长……行此壮举。”
楚云大笑：“好！你这和尚果然没让我失望！”
话音未落，话音未落，楚云突然并指，在锈剑锋芒处猛地一折。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虚无，那仅剩的三寸锋芒竟被楚云当场折断，弹指化流光，悬浮在照心面前。
照心瞪大眼睛，只见那截剑尖晶莹剔透，内里似有万千星河流转，却又在边缘处泛着无边锋芒。
“这是……”
“一截锈铁。”他抬手轻推，剑尖缓缓飘向照心：“天意高高在上，但总有人会奋起反抗。”
“此间与人牵扯莫大，我要你带着这点锋芒回人间去，收集人意来充能此物。”
照心下意识伸手，却抓不到剑尖，只能看见他悬浮在自己掌心。
不过，在剑尖入手的刹那，就有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饥民易子而食的绝望，是将士马革裹尸的悲壮，是书生投笔从戎的决然，同样也是无数人对安居乐业这四个字的无限期望。
“？！”照心踉跄后退，有些承受不住这份厚重。
“感受到了吗？”楚云的声音徐徐传来，“这些……都是人，也是人间的一部分，你无需在意其他，只需带着此物去往人间，去到那些人烟聚集之地即可。”
照心弯着腰昂首：“就…如此简单？”
“就那么简单。”楚云肯定了他的疑惑，“这世上天意一家独大，三境以下……连成为炮灰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是与之缠斗了。”
“持此物回去，短时间内，可保你无虞。”
“当然了，若是天意在这段时间内苏醒，那我也没辙，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毕竟，你手中握着的，可是曾经伤到过那位天的兵刃，为天不允啊……”
第568章 寺空人散
听着楚云的陈述，照心颇为意外的看了那把老剑条，但没多说，当即就打算散灯离开。
但临行前，楚云开口叫住了他：“且慢，我还有一事相求。”
“道长请讲。”照心止住动作，开口应下。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待你回去后，若是顺手，就带我捎个信到龙虎山吧。”
楚云沉吟片刻，还是打算先以报平安为主：“到时候，就说我在外一切安好，无碍即可……”
照心闻言点头，“此事不难，等我回去就托人送信。”
眼下见到正主了，照心他们也就再无理由去听从旁人建议。
他爽快答应此事后，便自己带进来的莲华灯打散，借助失去依萍后的动力，带着那截断刃回归，没了踪影。
在照心离开后，楚云停下了针对一点的斩击，低头看向手心。
手心处，一截翠绿的竹片静静躺在那，其上文字显现。
“通开阳……”楚云神情平和，看不出悲喜，但握住此物的手掌却是下意识收紧。
他在外界身死一遭，按理来说，这枚贴身存放的卦签，应该是随着他身死遗失了才对，可现实却恰恰相反，这个由诡事通鉴变化而成的云讯七非但没有遗失，反而是诡异的又出现了。
它跨越重重阻隔，抵达了这处被天意封锁的虚无之地，并在刚刚照心离开后，再一次演卦了……
这一次，卦象很寻常，批语也很短，楚云看着那一卦，陷入了沉思。
（震）上（坎）下。
雷水解，劫火焚身，阴阳倒悬，天机隐晦，良机，点星，通开阳。
此卦简单明了，无不是在暗示楚云点星时机已到，该落下第二逆星了，可……事情真这么简单吗？
楚云抬起头，面对虚无的世界，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这一次，来的还是太早了……”
天意如胶似漆，能不能摆脱还全靠照心和尚带走的剑刃，以目前的情况，就算楚云能短暂划破条缝隙出逃，也难说会有机会点星。
那些意志会一直侵蚀他，就算重新回到现实，也支撑不了多久，更别说。出去后还要祛除天意和点星了。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楚云和天意已然是不死不休，无法共存了。
他被算计丢了性命，不再完整，如今还身陷囹圄……
这些，可都是仇怨。
楚云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大鳝刃，不会吃亏后还老实受着，不过……眼下这个情况，还是要好好筹谋一下，摆脱这个困局。
亡灵这个身份，倒并不算大问题，毕竟他本质上也是超凡职业的一种，真正让楚云觉得棘手的，反而是周围这些目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天意，那些东西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祸害，马虎不得。
楚云将丢失剑刃的剑胎抱在怀中，一手持卦签，一手抵住脑袋，于一片虚无中，结合当下现状思考起了破局之法。
…………
外界，随着照心在因缘际会下身涉虚无，并在其中逗留，他这个来自外界的客人成功将时间扰乱，一举让时间跳跃到了多灾多难的十月。
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已经是一九三一年，十月初五的天空了。
这一次昏迷的时间史无前例的长，时逢动乱，照心跟前并没有人看守，只是有些自发存续的术法在侧，维持着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那截被照心带出的剑尖来到现实后，就遁入他体内，隐于世人眼中。
身中藏剑，仅是剑刃散发的一点微薄之力，就让照心一扫成眠日久的困顿。
“……不是梦。”照心爬起身，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照心上下打量自己，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不过很快，周围出奇的寂静就扰乱了他刚刚醒来的欢愉。
往日里，不是很热闹的莲花寺如今却落针可闻，忧心是寺中出大事的照心夺门而出，四下搜寻。
终于在前山正殿看到了寺中唯一剩下的活人。
那留守之人是个十分木讷的青年和尚，照心靠近后，十分不确定的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照宁？”
那和尚闻言，转身后抱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愣了会后道：“嗯……见过师兄。”
说完，照宁也不管照心叫自己所为何事，转眼就低下脑袋，继续清扫起了寺内枯叶。
此时已入冬，万物枯败，莲华寺各处都充斥着落叶枯枝，但却只有这和尚一人在打扫。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照心明白自己这师弟脑子不好，也就没有在意他的失礼，而是上前一步追问。
照宁闻言，混沌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被他扫合在一处的枯叶则趁机飞走，又落了满地。
“他们……他们出去了。”思考了很久，照宁才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这个答案。
他断断续续的念叨：“师父说，说…要救人，山下…很多人……”
照心闻言心头一紧，急忙追问：“山下出什么事了？”
照宁笨拙地掰着手指：“九…九八，八……”
他努力想要将那些数字掰扯清楚，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这样的纠结，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照心都抓心挠肝，不停在旁打转。
眼下莲华寺内只剩下照宁一人，面对自己这个师弟，照心是一点辙都没有，唯恐自己问得急切了，还会起反作用。
纠结了许久，照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掰扯不清那些数字，于是在放弃后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师兄，东瀛人打进奉天了，师父……他们都下山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照心头顶，他不是蠢人，哪怕就不问世，也能轻易痴儿三言两语中分析出事物的大概……
莲华寺挨着钱塘，但不代表他对东北就是一无所知。
而且……奉天，他的弟弟就是殒命于此，对这地方就更是彻骨铭心了。
如今听得噩耗，照心踉跄后退两步，脑海中却下意识浮现出楚云那笔“用全体东瀛人的性命做货来偿”的交易。
这个所谓的交易，他本是当做言过其词的客套来看待，可现如今，骤然间听闻变天的他却是恨不得这交易立马就完成。
到时候哪怕不能除掉东瀛这个祸害，也能带走一些鬼子不是？
可事实却是，所谓的交易如今毫无进展，他奋力追寻诛杀日寇的力量，也还不见天日，仍是一场空。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照心心中苦涩，像是一下子被扼住了咽喉，胸闷的厉害。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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