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边上，圆澄早已麻木，只能是在被熬得实在遭不住的情况下，偶尔出去散心解闷，顺带给寺内传递一下他还活着的信号。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后。
“师侄，还要再继续吗？放弃吧，已经三月了，这事看不到希望的……”
说这话时，圆澄的声音有气无力，宛若树毛菜眼皮重重垂下，只给他留出了一条缝。
“师叔……”
此时的照心几乎丧失了说话能力，但在听到这话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沙哑着回应：“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到希望才坚持……”
“而是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啊。”
他抓起一堆补给胡乱塞进嘴里，来不及仔细咀嚼就开始了再一次探雾。
照心的意识已经虚弱到极点，如风中残烛般摇曳，可周围迷雾依旧，仿佛从远古而来，又始终一成不变。
三月来的无数次探索，让照心对每个角落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他依旧走不出去。
明明是那么薄薄的一层，却断了他所有的念想，说穿不过，那就是穿不过。
“蚍蜉撼树，终是力竭而无用吗……”他低语着，如孤魂野鬼一样，徘徊在雾中。
可就在他绝望之际，前方迷雾却突然从未有过的迅速翻滚起伏，好似被人鼓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
就连他手中微弱的莲华灯，也在此时透过那里，将光投向了不知名的彼岸。
这是三月来无数次尝试的唯一例外，照心大喜，一瞬间横扫心中绝望，提灯一头扎进了翻涌的迷雾中。
前方，一点虚无渐渐明晰，发挥了浑浑噩噩的迷雾。
那是一片空白虚空，隐约能见一灵魂静静悬坐其中，在他身前则倒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老剑条。
那柄剑倒悬于虚空，剑身粗粝如被岁月啃噬下残存的枯骨，通体凹凸不平。
乍看之下，那东西看上去完全不想把剑，倒像是火房随处可见的烧火棍，黑漆漆的毫不起眼。
但其剑尖三寸，却亮得刺目。
寒芒如新月破云，锋刃薄如蝉翼，照心哪怕只是远远望去，都让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阵生疼。
第567章 半截剑尖
找到了！
照心和尚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然不等他残破的意识体有所动作，一道横贯虚空的剑气就直劈面门而来。
剑气未至，但被波及的照心却已经开始身躯溃散，哪怕那一剑真正锁定的目标并不是他，他心中也不由得涌现一股大恐惧。
会死！若是被命中的话，现实中自己也绝对会死的！
明悟此事后果，照心惊恐的瞪大眼睛，却避无可避。
这一下，照心面色死灰，不甘心的等待着死亡降临。
然而，不等那剑气加身，远处枯寂的灵魂体就突然抬头，惊疑道：“嗯？和尚？”
说话间，横贯虚空的剑气骤然瓦解，化作春风拂面，掠过照心后吹向其身后空无一物的虚空，凌厉撕扯，却没掀起半分波澜。
本以为死期将至的照心闭目，却只感觉自己被一阵清风拂过，意识体不仅没有溃散，反而在这股柔和的力量下稳固了几分。
他睁开眼，看到那悬坐的灵魂体正缓缓站起，锈剑在他身侧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楚……楚道长？”照心声音颤抖，有些不敢相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在他面前，楚云的灵魂遮天蔽日，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难以言说的威势。
而楚云在确认眼前出现之人并非幻象后，皱眉陷入了沉默。
此间本应该是他的识海，但被天意封锁遮掩，变得无尽虚无，失去了内外时间的概念。
楚云受困其中，本来意识混沌，被天意编制的虚假梦境环绕，不得出逃，但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一股从外界传开的吸引却将他惊醒，破碎梦境后出现在了这片虚无中。
那牵引，正是三月前楚云身躯化作亡灵后，身体本能对灵魂的召唤，但对于楚云而言，此时，却已经是不知多少岁月之前的事情了。
那牵引一直存在，不过却无法撼动天意，只剩下灵魂被困的楚云也无法调用其他力量，只能将那柄“类我”的剑胎唤出，成为了唯一能用来出逃的那把钥匙。
在往后的岁月中，楚云尝试将力量凝成一点，不断朝同一个斩击，试图沟通往外界，但直到剑胎生锈，心灵蒙尘，也没能办成此事。
虚无会被撼动，却无法破开，缺乏可用之力的楚云只能一遍遍尝试，用量去堆一个可能存在的契机。
而这一挥剑，就持续到了现在……
同样的，也是照心这三月来无数次的故地重游，这才让两个可能碰撞在一起，促成了这次会面。
楚云太长时间不曾和外界沟通，也不知道外界现今如何，过去了多久。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最终点了点头：“是我。”
天意得逞了，成功从楚云体内掠夺走了一部分天外规则，而作为交换，将一部分意志化作了这个虚无牢笼，困住了楚云。
楚云身处其中，在不知几何的岁月中，逐渐从一片虚无中，参悟出了些许变化……
明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但他却从中窥探出了几分天意如今的状态。
睡着了……在吞下太多东西后，积食的天意陷入了沉睡。
空白中，能见的内容有限，楚云无法沟通外界，唯一知晓消息还是这样模棱两可，和世事无关的。
他现在，迫切需要找个人问问外面的情况。
“你……从外面来的？外面现在如何了？”
听到楚云神智清晰的问话，照心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好以此来倾泻自己三月来积压的苦闷。
他紧了紧心神，言语却还是热切：“太好了！您还活着！小僧……小僧终于找到您了！”
楚云闻言却摇了摇头，声音飘渺如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活着？或许吧。灵魂安在，我那外界的身躯应该早已死去了吧。”
“……这。”照心迟疑了会，咬牙将这三月来发生的事和自己所求一股脑如实说出。
最开始，楚云还能面色如常的听着，在听到自己躯体的凄惨模样时，还能老神在的点点头，表达自己的看法。
可以听到那位“楚守正”出现以及能让亡者复苏的玉骨时，他的面色却开始变得逐渐古怪。
“落星和舍利子融合后形成的玉骨……若我所料不错，那玉骨中寄宿的力量应该归属于永冬，能影响现实改夏日飞雪，也能让死者复苏，拥抱冰雪。”
“先前将我唤醒的动静，应该就是这个……”猜到身躯被转化为亡灵的楚云心情并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在心中复盘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成为亡灵倒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换个躯体就行，倒是那个楚守正……”
他听着照心嘴里模棱两可的描述，总感觉那个楚守正有些熟悉。
果不其然，在听到自己身躯被那位楚守正修补完好的消息后，这份熟悉瞬间将矛头指向了被楚云分出的那位“农人”。
“你说……那个楚守正长的和我一样？还精通疗愈之道？”楚云面色古怪，打断了照心的叙述。
“啊？的确如此，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修好您躯体的人，的确是那位楚守正，也正是有了他，圆澄师叔才下定决心，使用了那枚玉骨。”
照心回答时，十分拘谨，哪怕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个后辈，在见识过那尊遮天蔽日的灵魂体后，他也依旧没有放松下心情。
“这样吗。过去的自己所为，救了现在的自己……巧合？”
楚云自言自语，但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继续，说说后面了何事吧。”
照心闻言照做：“往后之事，一语就可概括，为了唤醒您的灵魂，小僧一遍遍尝试，终到此处，见到了您……”
楚云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照心：“所以，你不惜搭上一身修为，乃至自己的性命，为的就是进来找我？”
“找我一个死去多日的死人？”
照心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声音坚定：“是。”
楚云微微皱眉：“渴求力量，不愿意让力量蒙尘浪费……坦白说，和尚，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论力量，我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算出众拔尖。”
“能让尸体诞生生机……若我想的没错，那位被你错过的楚守正，在境界和力量上，并不比我差多少，为何不去直接问他，反而来舍近求远？”
照心听完笑容一滞，有些意外自己听到的消息。
但意外归意外，面对眼下的局面，照心也只能无奈苦笑：“楚道长，小僧所求的，并非力量本身。”
“哦？”
“那你求的是什么？”
“一个公道。”照心抬头，目光灼灼：“求的是一个‘公道’。”
“公道？”楚云轻笑一声，“我看不止吧。”
“公道这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哪有真正落实的公道？不过是人心所向……”
“正因如此，才要争，争一个人心所向。”照心声音低沉。
“实不相瞒，小僧的弟弟死于东瀛人之手，可小僧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屠戮百姓，践踏山河，却无人能制……小僧修行多年，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
“所以……你想借我的力量复仇？”楚云淡淡道。
“是也不是。”照心摇头，袒露心中所想。
“我没自己想的那么高洁，心中所想，也不过是换您一条命，让这世上多死几个鬼子罢了……”
“这是复仇，但不单单是为我，也不是只为我那弟弟，而是为所有遭受这份不公的人，去向东瀛讨债。”
“讨一笔血债。”
楚云闻言，眸光微动。
楚盯着照心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抬起手，锈迹斑斑的剑胎缓缓悬浮于掌心：“和尚，你可知我这把剑为何？”
照心抬起头，打量了眼前凹凸不平的老剑条一眼，只是摇头，答不上来：“小僧眼拙，看不出。”
楚云轻抚剑身，低声道：“他本是我的一部分，因‘人’而化形。”
“人？”
“这人是我，也是芸芸众生。”楚云抬眸，眼中似有星火燃烧，“然，众生皆苦，被天意捉弄，不得解脱。”
“这世间……尽是荒唐，谈何公道？”楚云弹指拂过剑身，停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上。
“和尚，你可知，我这剑胎未曾生锈前，身上刻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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