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句话说出后，禅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经幡的轻响。
良久，照心缓缓开口：“禽兽……这世道难道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把人往禽兽上逼吗？”
“一个人力量有限，或许无法改变世界，但有些坚守总是要守的。”
老和尚再次开口，但见照心脸上神情不变之时，他便已经明白，自己恐怕无法说动这位师侄改变想法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想要再试上一试。
有些事就如他所言的那样，他们是人，而非禽兽。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心理防线也会被随之拉低，到那时，是不是先贤有用也在拉起来再用用？是不是别人战死了，留下三分烂骨头，也要跑过去捡来使唤，唯此不服那“浪费”二字？
这口子一开，再有那邪物助威，圆澄都不敢去想到时候人心里的堤坝被毁后，里面东西泄洪出来会是个怎样的场景。
他不敢细想，也不敢赌，毕竟……人心易变。
“照心，放弃这个想法吧，他的师门家人此刻说不定还蒙在鼓里，我等应收敛其尸骸，让他归葬家人身旁才是。”
圆澄缓缓开口，将目光落在楚云身上：“这孩子他……可是位很好的人呐，咱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但不等圆澄把话说完，在他身后的照心和尚就直接跪了下来，以头抢地，声音低沉的呢喃道：“师叔，就让我试一试吧。”
“倘若不成，那我便舍了这条性命，亲去与那尸身中诞生的灵智纠缠，决计不会让他伤及无辜的。”
莲华寺修的莲华经中，可不包含这类灵魂上的术法，离了体，无根浮萍那样的灵魂，压根不可能斗得过占据主场优势的存在，哪怕这个存在不是完全体的灵魂，只是一段意识也不例外。
圆澄久久无言，拨动着手中念珠没有开口回答。
此刻，圆澄的心情并不平静，坐地望未来，他能够预演出这事成败之后会如何的种种可能，也能看出自己这位师侄这回是真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做成这事了……
心中不定，难以做出抉择，圆澄在纠结了许久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此事就先这样吧，容我思量一番，再做答复。”
说完，圆澄就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照心见状，明白再说下去已是无用，反而会起反效果，无奈只能起身，行礼后告退。
在路过楚云身旁时，感受到那具残破尸身中，仅剩下微末一点都远不是自己能比的力量，照心无奈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那力量，只是看到些皮毛，在照心看来，就已经不是他师叔圆澄能够媲美的了，如此人物，死了岂不可惜？
若是可以的话，他是真不想这样一位人物的故事就此完结……
不过，眼下也只能交由他这位师叔决断了。
待照心走后，圆澄低头凝视石案上的楚云残躯，喃喃道：“小楚云啊，几月不见，你就以修为碾压了我这个老家伙，真是叫人汗颜呐……”
“扰的亡者无法安宁……老实说，这种事情，老衲这会也不知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圆澄将残躯带进屋中收敛，而后静坐禅房，手中念珠拨动不停，心中天人交战。
他望着楚云的残躯，那苍白的面容仿佛只是沉睡，而非死去。
可那断裂的身躯，又分明在提醒他，眼前之人，早已魂归幽冥，死的不能再死了……
“或许照心说得有些道理……”圆澄喃喃自语，却又摇头，“不过，生死之事，岂能儿戏？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去替别人做主呢……”
然而，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师父！你在屋里头吗？你徒儿照空回来看你了！”
照空和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喜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给那位“农人”相起名的和尚照空，他这趟下山游历，难得带着那木头一样的楚守正到了家旁边，心中思念作怪，一时没忍住就绕路归家来探望师父了。
圆澄眉头一皱，还未开口，禅房门已被推开。
照空和尚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那青年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有些木讷，眼神却澄澈如清泉，隐隐散发着一股温和的生机。
而那青年的面容，长得竟和死去多时的楚云差不多，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分清他们二人的差别。
照空回来的突然，再加上那青年出现的突然，猝不及防之下，圆澄都差点以为是自己不慎分心走神后，被自己那位师侄照心趁机复活了那位楚云。
一直到他看清那青年不是楚云后，圆澄也还是一愣，惊疑道：“照空，你身后这位是……”
照空和尚咧嘴一笑，拍了拍身旁青年的肩膀：“师父，这位是楚守正，我在山下遇到的木头。”
“楚……守正？”圆澄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石案上的楚云残躯。
由于那次分离时，楚云斩断了他和“农人”之间的全部联系，让楚守正在进屋后完全没有发现置身襁褓中的楚云。
他一直是到这时，才被圆澄的视线吸引，看了过去。
当楚守正的目光也落在了楚云身上，刹那间，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原地。
“他……死了吗。”楚守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啊嘞？师父，你房里咋还放了个尸体？”在他边上照空和尚察觉异样，但由于角度问题，没看到楚云的脸，没有注意到是挺关键的他，只是凑近低声问道：“你认识他？”
这话问出，照空探出头望去，就见那襁褓中，静静躺了个宛若睡着的青年，而对方的面容，就与他身边的楚守正一般无二……
照空面上笑容突然僵住：“……那个，呃…是你的血亲族人吗？”
虽然他在之前和楚守正的交谈中得知，对方并没有俗世那些血亲牵挂，但在看清楚楚云那张脸后，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他……是楚云。”楚守正没有回答后面那个问题，只是缓缓走向石案，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久久无言。
楚云的存在，对于楚守正而言无疑是特殊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身为缔造者的楚云，可以算作是他的“父亲”，但共有同一份记忆的他们，关系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对于楚云，楚守正的情感一直是特殊的。
尤其是在他看完那个名为“楚云”记忆后，这份特殊的情感更是加剧，热烈到他此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他记得一切，从前世到这个陌生世界的全部记忆，楚守正都记得，但记得，却不等于他就是记忆中那个人。
他只是……恰好继承了这些画面而已。
就像读了一本书，却不会把自己当作书里的主角。
而在另一边，净空在感受到楚守正的无声否认后，他撇了撇嘴，心中吐槽：“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相干的人长得如此相像？！看那模样，都快赶上拿模板去印的了。”
圆澄盯着楚守正看了许久，想了想道：“我观施主之容，与小楚云相差无几，再加上你一口道破其名的行为来看，你们是相熟了？”
“嗯。”楚守正应了声，而后在圆澄猝不及防之下，他突然伸出了手，对准了楚云。
他的手指触及楚云皮肤，属于晨曦分裂过来的疗愈之光在其指尖闪耀。
一点温暖的力量如春风拂过枯木，让楚云苍白的面容竟微微泛起一丝血色。
在那血色中，渐渐迸发出生机。
圆澄大惊，他从那一点血色中，感受到了些许微弱的活性：“这是……？！”
可是不等他的震惊发酵酝酿，那一丝活性就转瞬即逝，消失在了光芒掠过之后。
楚守正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救不了他。”
“啊？救人？！”照空和尚瞪大眼睛，看向楚守正：“你居然还会这个？”
楚守正点头，遵循光愈的运作规则，凝光于手间，转眼就手搓出了个斗大的光团。
那光芒散发着暖意，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师父，这……”照空没见过这一幕，偏过头来询问。
说话间，那一团光芒没入楚云体内，已经死去的肉身在其滋养下，竟然开始散发出一股胜似活人的生机。
“别问为师，我也看不懂。”圆澄深吸一口气，心中震撼不已。
他本以为楚云已死，再无转换的可能，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楚守正，竟然轻易就引动了楚云残存的生机，并人为制造出如此勃发之景。
令死人生活？这种手段简直闻所闻未……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圆澄沉声问道。
楚守正保持着动作不变，沉默片刻后，缓缓道：“我是楚守正，一个……因他而生的人。”
说着，他还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他，我只是楚守正。”
光芒在制造了短暂的奇迹后，就骤然间消逝，没留下一丝痕迹。
堆量制造的奇迹在存在几个呼吸后，就在后继无力的情况下，如空中阁楼那般崩塌。
楚云他到底是已经死去已久了，被天意强行降格的身体早已冰冷，并不存在生机萌芽的温床。
“失败了……”楚守正看着自己的双手，叹了口气。
他言语间没有失落，像是早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一样。
短暂诞生的奇迹消退后，圆澄心态渐渐平息，他念叨着楚守正的名字，缓缓开口：
“楚守正……”
“我不太明白你和小楚云之间的关系，但若以家属这个身份来套，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圆澄顿了顿，组织了一下需要：“小楚云的尸身是今早发现的，沉江已久，尸身残破，找寻不到凶手，也正纠结该如何处理他的身后事。”
“你既然和他有渊源，那不知可有想法去送小楚云最后一程？”
“……”楚守正沉思了会，实在是不敢相信楚云就这么死了。
他拥有楚云对话过去的记忆，清晰记得那日他们对话的所有细节，没记得有这一遭的……
他只记得，那个过去说什么过去未来已定，让楚云好好享受过程。
如今……
楚守正瞥了一眼那具已经彻底凉透的身躯，不由的嘴角抽搐。
享受？享受个鬼了！这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第562章 晋中归山
楚守正凝视着楚云冰冷的躯体，沉默良久，心中惊涛骇浪，他也有情绪，也会喜怒哀乐，对比常人也只是感悟起来有些慢而已，并非是他存在情绪波动。
如今这次，就是他自诞生来的第一次情绪暴走。
他拥有楚云在年前的全部记忆，有些难以接受如此潦草的落幕。
那个鲜活存在过的楚云，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
“我救不了他。”楚守正低声道，“他也不该就此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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