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清抬头仰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头顶落灰积尘的木梁砖瓦,似是要透过那厚重的屋顶,一观那亘古不变,今日却分外陌生的天。
但……有些东西,肉眼注定难以看穿,也难从这山中乱局中抽出身来。
那屋顶木梁一如往时,张静清看了许久,终是没能透过瓦边间隙一观那天。
沉寂中,张静清泄气般吐出一口郁气,“如今这屋里,也只剩咱们两个拖着残躯硬撑的老家伙了……”
“是啊,一个残一个老……不过,终归还是有些用处的。”左若童眯着眼,一副精力匮乏的样子。
“左老弟,先前那事,我这个当师父的,在这多谢你对我那弟子的爱护了。”张静清开口道谢:“虚的那套此时说起来也不合适,日后只要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您捎句话,我定义不容辞。”
“这个山里的,您要有啥看得上的,尽管开口。”
“您客气了,这也谈不上谢,那一战若无那小家伙的援助,或许我这把老骨头早在那节气阵中,就被拆的七零八碎了。”左若童摇头,“至于最后……较真起来,还是楚云那小子退治天意,留的一线安稳,我这能不能再聚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算上结果,我这也算是前半生夙愿得偿所愿,倒是我占便宜了。”
这话,由一个垂垂老矣,精神头不再的老者说出,着实没有太多信服力。
但屋内两人显然对此都毫不在意,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就已经能让对方知晓了……
就当此次谈话将在这样的氛围中落下帷幕时,左若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的张口:“不过,您既然说了,我这倒还真有件事,想要请您帮个忙。”
“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给他办妥了。”张静清开口应承,拍着胸脯保证。
“我想向您求个东西……”遭受命败身死遁入漫宿,借助那片梦境规避灵魂之伤的记忆,再一次在左若童眼前闪过。
死寂中逆伐求活,凝聚梦身折返,终于借着存世的一点焰,以梦身为依,将灵魂带回现实重凝身躯……
这短短的几句话,就是左若童能够在神伤魂殇的情况下,存活下来的全部。
细究下来,那便只剩下一个字。
梦。
这梦,既是前半生大梦一场;也是死寂中,以完整的灵魂之身借助梦幻泡影般的梦境躲藏;更是他在一片死寂中,借助破碎的灵魂与梦境结合而生出的第二身梦身。
梦身苍白,空洞无物,但却在虚无幻梦中,将那命败所带来的伤害转实化虚,从灵魂中剥离,求得一线生机。
在外界看来短暂的半小时,左若童却在命败与灵魂永寂的死亡威胁下,被迫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境,那些光怪陆离帮不真实的梦,多为荒诞不真切,如今回想起来,细节之处已经记不太清,唯有一丝幻梦残香仍在勾动心弦。
而如今,左若童在爆炸中存活下来,就不得不去考虑三一门未来应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了。
在三重被证实不通天,甚至左若童本人唾弃都那天的情况下,那些自玄门弟子自居,以那玄之一字为傲的门人弟子们,他们的前路又该如何走,走哪条道?
逆生三重的确玄异,但与之相对应破关的凶险同往远胜其他门派的功法手段。
这一点,旁人或许不知,身为门长的左若童,难道还能不知吗?
在他这个门长亲试悲剧的现在,是让门人后辈继续走老路,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悲剧与梦碎,还是……由他这个当门长的,划一条道让门人走出新路?
很显然,这两种抉择之间,左若童更偏向于后者。
只是眼下他自身尚未探明前路,自身都处在一个迷惘茫然的状态中,实不知,也实不该去盲目划道。
那梦之一字,对于当下的左若童来说或许是解药,但不一定适合他人,也更别说是让他人接受了。
更何况那梦之一字,如今还太过单薄,实在是开不出一条道,也撑不起一门之命数。
当今异人界中,涉及梦境的手段不多,且大都如数家珍藏在手心里,连个缝都不愿意外露,更别说借了。
眼下涉及梦境的异数手段,能够被人接触到的寥寥无几,但在左若童有限的印象中,确有一册书,其中涉有梦说,且恰好被天师府收录在册。
想到这,左若童幽幽开口,“我想向天师府求一册书。”
“何书?”
“石火梦身!”
第404章 不讨人喜
山下,去而复返的两人故地重游,下山处理起了被挖断根的龙虎山。
一路上张之维心里明显有事,让他看上去有些寡言,但等到山下,再一次看到悬空而立的龙虎山时,心中有所牵挂但仍是出言感慨:“无根而立,悬空不坠,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难以置信啊……”
“不过,谁又能想到这偌大的一座山,成这样了,还能屹立不倒呢?”
“还好吧,那里面不是还有点根连着吗。”由于见惯了各种不科学的无根之物,楚云对此倒是习以为常,没啥太大的感觉。
张之维摇头,“你这人还真是不解风情,此等奇景,不好好瞻仰一下,岂不可惜了。”
楚云挠了挠头,还是没看出这跟个狗啃一样的山脚有啥好看的,“哦,那回头我给你屋头整个小的,到时候就能天天看了。”
这话一出,张之维细心维持的意境瞬间垮台,让他一时也有些绷不住的吐槽:“师弟,你这话说得,也忒损了,啥玩意天天看啊?唉,算了,算了,干活吧。”
“正好这外面的瘴气还能拦下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废物利用了。”
张之维扶额,实在是没眼看那些被楚云一说顿时就没啥感觉的缺口,但又像是像是什么的放下去,张口询问:“不过……话说回来,师弟你打算咋处理这些地脉缺口?像上次一样吗?”
“我瞅这地脉可是乱的利害啊……”
在张之维眼中,原本龙虎山与周围大地连接的脉路,此刻已被完全斩断,彻底断开了连接。
成为地上孤岛的龙虎山,在地脉断绝后,也没闲着,直接就在翻腾的地煞之气催发下,开始“自救”。
一些细小的支脉,在刚刚的动荡中,干脆就直接萎缩崩溃,彻底瘀堵。
情况好上一点的地脉,虽还没来得及萎缩,但情况也不太好,渐渐开始自发和周围最近的缺口对接,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趋势,自给自足,妄图以山中残留的地和漫山遍野的煞气,完成自循环,“自救”……
这样的自救,在张之维看来,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就算侥幸完成了,这样以煞气为主的自循环,也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中,拖着整座龙虎山一起崩溃。
楚云观力尚浅,自是不知张之维所见。
对地脉了解很多是口头与那张黄纸上的他,倒也没想过事态会如此严峻,“还能咋办,怎么挖出来的就给他怎么填回去呗。”
说着,楚云就欲上前将从山脚处挖出来的土石填回去。
可当他打开物品栏,看着那仅剩个位数的土块与石块时,顿时身子一僵。
“靠!我怎么把这个忘了!那些东西,不是都被用在与那位大仙的斗法当中了吗!!!”楚云心中惊涛骇浪,十分尴尬。
回想起那些大都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龙虎山根基,又看了看面前像是被啃过的龙虎山。
楚云一脸生无可恋的转头,“师兄,呃……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把龙虎山的根基都霍霍完了,你相信吗?”
“啥玩意?!”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张之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我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你把啥玩意霍霍完了?”
“龙虎山的根基……”生无可恋的楚云,望着近在眼前的巨大缺口,弱弱的呢喃。
张之维嘴角抽搐,甚至隐隐有种蛋疼的感觉,“师弟,别玩了,这玩笑可不好玩。”
“我也好想这只是个玩笑啊……”楚云身上仿佛瞬间被一股千年怨气笼罩,哀愁的开口解释:“刚刚遇上了一个大仙,那些挖下来的根基,都拿去阻挡攻击,保命了……”
张之维眼皮狂跳,盯着楚云看了许久,这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瞅着即将沦为死寂绝地的龙虎山,张之维上前拍了拍楚云的肩膀。
楚云有些无措,但想象中的苛责并未到来。
“人没事就好,那并不是你的错。”张之维轻叹一声,“今日之事本不该由你这个新入门的弟子去承担外界的一切,不必为此感到歉意,都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没尽到责任。”
“再者说了,大不了就重新换个山头,搬去和其他同宗挤一挤。”
“其实,那些人都是因我而来的……”楚云叹息。
张之维摇头,打断了楚云继续说下去:“无关因何而起,你是我师弟,出了事自是有我们这些当师兄的担着,像今日这般的,实属不该,也实属无奈。”
“唉,罢了,别的先放放,先考虑眼前这些地脉应该如何处理吧。”
楚云心头一暖,指着一旁的地面,贼戳戳的开口:“要不……咱们去那旁边挖点先用着?”
“嗯……先放一放,你那手段破坏力惊人,别再整出乱子才好。”张之维婉言谢绝,“按理来说……师父让咱们来,应该不会是让咱们白跑才是。”
“来,师弟,你先停下歇一歇,容我看看那两张图纸再说。”
楚云闻言,将两份图录都递了过去,“那师兄你先看看,我先把能填的都给他填上。”
东西抵出,楚云就朝着面前最近的空缺,将身上仅剩的材料,照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一股脑填了进去。
另一边,张之维直接略过那张被涂鸦的千景图,直接将那张记载龙虎山地脉走势的图录举起眼前,一边观察那上面的纹路,一边眼冒金焰,观察着如今大变却仍能看出旧时轮廓的龙虎山地脉,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明显的差异。
“果然……师父这次,就没打算让小师弟空闲下来堪破伪装,师父啊,您连试都不打算让师弟尝试,情况真的糟糕到这样了吗?”看着手中与现实南辕北辙的地脉图,张之维心底并不平静,犹如往镜湖投石般,波涛不绝。
而他手中那张地势图,不能说像,简直就是与如今龙虎山的地脉截然不同,一整个走势流向,都在张静清为了预防再来今日这样事情的刻意操刀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更改,完全找不出原有的模样。
张之维看穿了自家师父心思,望着前方左顾右看跟个猴崽子一样静不下来的楚云,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开口招呼:“不必看了,师父他老人家,早就考虑过这一点,给的这份图也和之前的不一样。”
张之维扬了扬手中黄纸,又看了看被楚云填补,但因为其中地脉节点自救互连而一团糟并未好转的地脉,“搞不好,咱们还得照着这图搅个天翻地覆了。”
“啥天翻地覆?”楚云好奇的勾过脑袋,看着那张纹路清晰但看不出啥名堂的图纸,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自家师弟尚不能观地脉走势,张之维也没多做解释,运一掌拍在楚云肩膀上,借助一点湛蓝的微光将二人笼罩。
一瞬间,楚云眼前的光线就逃一般的退散,山川失色,草木暗淡,存形不存体,只余下点点枝丫状的荧光,在那一片乌黑中,缓缓流淌。
楚云震惊的看着那些看不见尽头的荧光长河,震惊中又有些不可置信:“这是…地脉?!”
但很快,楚云见到那龙虎山地脉枯萎回流后,很快就从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惊呼出声:“这,这不对吧?地脉也会枯萎?还有那病态的回流又是什么鬼!”
“就连刚刚填补的那些,也……是错的吗?”
“嘘,平心稳神,我这一渡可顶不住你这般情绪起伏。”张之维顺势将手中图纸递了回去,顺势比了个嘘。
楚云闻言,接过黄纸篡在手心,闭目深呼吸平复了好一会心情,直至心情不再起伏,这才再一次睁开眼,一扫那纸上的地脉走势,并与当下龙虎山的地脉走势做起了对比。
等待楚云看了好一会后,张之维适时收回手,“如何,可看明白了。”
光线再一次充盈入目,已经将那些问题尽收眼底的楚云,盯着手里被大改的地脉图,坦言道:“大致是明白了。”
“眼下地脉乱象不浅,一些支流干脆就没得救了,师父他……这是要重构龙虎山的地脉吧。”
“还不算愚笨。”张之维踏前一步,与楚云并立:“重构地脉规划,左右逢源,调整一下应该能扣出不少的土石,如此一来,应是能填补上师弟你先前的损耗了。”
楚云将视线上移,仰望着这座巍峨耸立的高山,缓缓呼出一口气:“还真是要搅个天翻地覆的大工程啊……”
“是啊,大工程。”张之维摇头,摒除心中杂念,让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以便顾好当下:“这事我插不上手,主要还是得看师弟你,你我所修之观不同,不过想必刚刚那一观地脉时的感觉,还不曾忘吧?”
“确实不曾,以至轻耳目,一观浑厚之地,目不入光,一目所见,却能透实观虚,立地观脉……”楚云回忆着那种奇怪的观,出言感叹:
“如此观之玄妙,经历过一次,想忘怕都难呐。”
“没忘就好,今日就让我这个当师兄的,代师授业,授你这观脉法门,以便日后自省自查吧。”张之维耸了耸肩,恢复了一点往日散漫的姿态,既是真心为楚云考虑,又是存了几分想要偷懒的心思在里面。
“你那手段,若无节制滥用,只怕恶业是少不了,不过……与其事事恪守本心,压制自身天性,那倒不如来个揠苗助长,提一提自身之观,以便日后就是犯了错,也能更早的觉察,弥补。”张之维双手背在腰后,昂首面高山,款款而谈:
“有些事,你总归是要先看到,才能知道接下来如何做,如何修,若连看都看不到,那做也是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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