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是这样说着,但张之维在见证过楚云所制药膏对已是“完人”的师父张静清失效后,心底其实已经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哪怕他如今不太能看明白师父张静清的状态,但多少也能明白,师父在先前那场恶战中透支了身躯,后又用一种奇怪的金光填补,强行补“完”了自身,后又为了拯救那些药人强行挥剑,已经是彻底与金光分不开了。
说句大不敬的,张之维如今甚至都怀疑自家师父血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那种金光了……
静室内,加料极重的香炉喷吐出昏沉厚重的青烟,味道很大。
换上一身新衣的张静清盘膝端坐在方台上,宽大的衣袍自然垂落,将一切都遮掩在了那华丽的绸缎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常照旧。
先行一步入内的左若童,倒也没啥拘谨,大咧咧的抽过一把交椅,弓身落座,没有开口,但却和张静清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默契,一言不发,等待着楚云进来。
于一片微妙的气氛中,楚云走进静室,瞬间就被屋内厚重的香气给呛了一下。
楚云有些奇怪这屋内香料加的似乎有些过于浓重了,刚生出念头想要问上一二,结果转头就迎上了置身青烟中安稳端坐的张静清。
袅袅青烟傍身侧,平心静气任自流。
本是令人看一眼就心神宁静的禅定画面,但楚云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慌,慌得他一瞬就压下了对于香料的疑惑,开口问道:“师…师父,您没事吧?”
“事?我能有啥事,你这孩子就是瞎操心。”青烟中,似是被这声动静的张静清,十分传神扮做平时的模样,睁开了眼,“倒是你……”
说话间,张静清不动声色的将楚云全身都打量了个遍,直至确认无恙后,这才松了口气,略有自责又略有愧疚的呢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山下果真不是个能养身的地,能平安回来就好。”
听到这声久违的声音,恍惚隔世的楚云心底这才踏实了下来。
“怎么能说是瞎操心呢?这不是关心您吗?”隔着一层青烟,楚云总感觉看不真切,下意识往前探了探。
这一下,瞬间让屋内两个老人都齐刷刷将目光落在了楚云身上。
紧接着,不等楚云继续接近,张静清伸手掏出一张黄纸,就扔向了楚云。
楚云接过那张泛黄的对折纸张,打开后就见那张纸上画着的,是一些类似奇经八脉般龙行蛇纵的纹路,看上去有些规矩在其中,但令人抓不住。
有些不明这画的是何的楚云,边看边开口问了一声:“这是?”
“这是咱龙虎山地脉的走势,先前事急,断了地脉死守,如今世态缓和,用不好给咱们脚下这座山一直当个无根的浮萍。”张静清声音浑厚的开口,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铮铮有词。
“一直给他断开也不是个事,还是得早作打算将之连好才是。”张静清说着,又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扔了出去:“嗯…既然要补,那干脆连在山上到处裂开的地方也一起动动土,你那手段特殊,这事就干脆交给你一起了。”
“这一张是记载咱们山里各处景况的图录,你待会照着这个安排就行。”
刚接过一张黄纸,连上面内容都没记住,又突然被塞了一张黄纸的楚云,将地脉图叠在那张景况图后面,细细查看了起来。
那是一张刻画十分详细的景况图,小到一块石头,大到山岳走势都刻画的淋漓尽致,位置明晰。
但这一看,楚云是越看面色越古怪,越看越有些两眼发懵。
虽说他到龙虎山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到底是上下前后都去蹿了个遍,多少是将整个龙虎山先前的样貌给收进了脑子里。
可当他将自己印象里的龙虎山与这张景况图对照后,那是一对一个不吱声,哪哪都对不上。
“呃…这个……”攥着手中纸张的楚云,欲言又止的盯着那些印象里不应该出现在龙虎山上的奇景,有些绷不住的开口:“……师父,九曲连环滩这种东西,真的是咱们山里能出现的景吗?”
“大惊小怪,咱山里又不是没有河,出个九连环的滩涂不是简简单单的吗?”一副早有预料的张静清,面不红心不跳的辩驳。
“可我怎么记得……咱山里那条河,平时连点浪都不会起,拿啥拍个九连环啊……”完全被张静清代入自己节奏的楚云,顺着这一话茬散发思维,“不说这个,那什么虎跳崖,仙人峒,七孔飞瀑,崖斗松啥的,真的是咱山里有的吗……”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面对手上这一份好似全国各地景观总和的图纸,楚云有些傻眼,那上面的一些景,他甚至听都没听过,只在后世有所耳闻,连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通篇看下来,手中这个“龙虎山”那简直是……
势镇云霄,威凌苍昊。
霭漫翠峦莺隐树,风掀碧浪鹤翔霄。
金水阴阳滋厚土,南岭之峰立圣峤。
可以说凡世俗能见之景,都被这一图给收纳了进去,也怪不得楚云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沉默少许后,张静清突然咳嗽两声,开口说道:“咳咳,咋的啦?就许别人攻山,不许我这老头子装点一下山景了?”
“实话说吧,这图就是我画的,反正这山也被折腾到乌烟瘴气了,倒不如直接借你之手给他好好扮上一扮。”
“左右都是自己家山……嗯,看你那表情,咋的?不乐意啊?那要不要为师下来求求你?”
听到这话,楚云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声说不:“不不不,那倒没有,呃,只是…只是,这么多景……他堆在一起也不搭呀。”
“再者说了,您这跟要我重新建一个龙虎山也没啥区别,这…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啊?”
这可不是游戏中那种几分钟跑完一座山的情况,照这张图上的整,楚云估计到时候就是把周围地皮都刮下来,都凑不齐材料的缺口,更别说,还要照着这图塑景了……
一时间,在张静清的引导下,楚云下意识就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想了下去。
张静清将楚云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鱼儿上钩的狡黠,趁热打铁的开口:“多大点事,不就是嫌这景多了吗?来,纸拿来,为师再改改。”
说罢,一缕金光不等楚云反应就将那张景况图抽走,送回张静清身边。
那会黄纸的张静清端坐着也不起身,抬起戴上手套的“右手”,随手涂涂写写,在那景况图上随意圈出了几个景观,随后将修改过的黄纸又扔了回去:“喏,这回可不兴扫为师的兴了啊!”
楚云接过修改过的景观图,还没来得及打开细看,就被张静清打断了思绪:“就这么说定了。”
“啷个就说定了啊?师父,您这也太快了吧。”楚云有些傻眼,捏着手里的两张黄纸不知所措。
无视楚云眼中的茫然,本就打算支开对方的张静清,火急火燎的开口,对着屋外傻站的张之维开口:“之维,之维啊!你小子也别在外面傻愣着了,来,进来带着你师弟先去把咱们山脚下的地脉补上一补。”
“这成天污人眼的,也不像话,还是趁早补补的好。”
听到动静的张之维进屋,对着藏在烟尘里的张静清张了张嘴,但还不等他开口,自家师父毋庸置疑的眼神就扫了过来,自知拗不过的他,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幽叹道:“那…您这怎么办?要不还是让我留下来照顾您吧。”
“为师这不好好的吗?等过会安置好左门长,还不该吃吃该喝喝呗,你就跟着你师弟修补地脉就成。”张静清笑呵呵的开口。
第403章 石火梦身
“天师说的没错,你们两个小家伙不必顾虑我们,再怎么说这身年岁也不是空长,自是能顾好自己的。”一直未发一言的左若童,也趁机帮腔。
见屋内两位长辈都如此发话,张之维也只能木然转身,拍了拍楚云肩膀,“师弟,走吧,莫让师父劳神了。”
“这就来。”临行前,楚云看了看手中的两张纸,又看了看烟尘中,身形略有迷糊的师父,终是没能看透那层刻意为他所布置的伪装,出门跟了上去。
见楚云出门,张静清脸上终于露出了诚挚的笑容,边笑还一边不忘招呼道:“臭小子,记得照顾好你师弟啊。”
已出了院门的张之维,听到这话,身形猛地顿住,但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自顾自的带着刚刚上山的楚云,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直至两人走远,张静清这才终于不再强撑,挥手熄灭炉中余烬,将那一屋子的迷烟顺着窗户送出,露出自身满是疲态的残躯,嘀咕道:“让道友见笑了。”
“那孩子心坎软,若是让他瞅见我这副模样,只怕心里一时半会是过不去了。”
也同样不再硬撑的左若童,垂下脑袋,气息孱弱的呢喃做答:“谈不上什么笑不笑的,为师者,总要为后辈计……”
“只是,您这么做,只怕瞒不了多久。”
“那孩子天资不俗,手段也是离奇,过上了三五月,只怕到时候您不说他也能看破这层伪装自个发现的。”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值此多事之秋,也只能如此了。”张静清也不藏着掖着,撤回填充在右手手套内的金光,任由那瘪下去手套搭在腿上。
屋内的两人,在短暂的交谈后,又很快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
明明双方都有很多问题想要说想要问,但是似乎在那问题还没问出口之前,彼此从对方身上就已经找到了答案。
沉寂许久,倒是身伤较重的左若童率先沉不住气,抬起那张不再硬撑后,退下逆生皮囊露出的苍老面容,沉声询问:“您…似乎早有预料我们下山会遭遇什么,见我们回来,也不好奇山下发生了什么。”
说道着,身躯老迈但眼中寒光凛冽的左若童,双目似利刃般咄咄逼人的落在张静清身上。
“天师,能替我解惑一下吗?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有些好奇您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论起年岁,张静清要比左若童年长上许多,可当他再看到那张比如今的自己还要苍老数十岁的面容时,顿时就被惊住了。
见张静清不答,左若童便再一次开口,略带肃穆的提醒:“天师?”
回过神,张静清望着那双包含审视与质问的眼睛,如何还能不明白这位老朋友这是在担忧什么:“谈不上未卜先知,只是……大致有了些许猜测罢了。”
“猜测?今日山下所发生的事,可不是光靠猜就能猜到的啊……”摆弄着从旁抽来的一根木棍,借此撑住身体的左若童,保持着一个破绽百出的姿态,随口低语。
那模样活脱落一副公园老头胡咧咧的样子,看上去毫无威胁存在感极低,但感觉自身被冥冥中锁定的张静清,却是怎么都无法忽视眼前垂垂老矣的老朋友,只能开口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一想到这屋内两个老家伙都在因为同一个人劳神斗脑,张静清就有些感慨,但眼下也不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就开口解释了起来:“我能有所猜测,还是要多亏那日葛道友的一句提醒。”
“那日葛洪道友散道之际,说了一些没头没脑的话,说什么天意在渴望我那弟子,想要将之杀死的话。”
“这话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楚云那小子于大雪中的一场悟,这才证实了这段话。”
“也证实了这天,的确是在窥视我那徒儿……”
“天窥于人,顿起贪欲?这听起来是多么的可笑,又多么的人?直到现在我依旧能回想起那时的茫然与无措。”
“人生于天地间,面对天的发难,何以为筹?又何以为防?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这师父当的,属实是有些不称值。”
“事情证实的时候,找不出对策,后来有过些许先兆,也没能找到破局之法,总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快到来,应该还有时间,等忙完这阵再想办法,等过几天得空了再想,等事情办完再考虑……”
“这一等,就等来了今日之劫难。”
一连串说到这后,张静清无力的长叹一声,“我这榆木脑袋或许真的不堪大用了,竟是在濒死垂暮之际,这才将一切串连了起来,抽丝剥茧的还原了一个事情的大概轮廓。”
“也这才将今日之动乱,究竟是为何而来的疑惑,弄了个明白。”
“或许我早该想到,但那些事情就是如今回想起来,置身处地的去想,我也依旧还是看不清,看不透,毕竟我也只是一白白受天算计的俗人罢了。”
“这样吗……天师,这事或许您应该早点与我说上一二,不说别的,就是那日师兄所留的遗言,总该与我透个气才是。”默默听完这一切的左若童,眼中审视的意味淡了许多,同时召回了那个出现在静室内,不为肉眼所能见的无形人影,同时也是庇护他避开命败侵蚀,诞生自梦境海洋中的神通梦身。
“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会信?若无今日之事,就是与人倾诉,也只怕是被当做魔怔了而已。”感受到锁定自己的锋芒消失,张静清摇着头轻叹。
这话一出,左若童沉默了。
“是啊,若不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今日所见之骇人事呢……”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左若童也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撑着手中木棍,颤巍巍的开口,简单论述起了在那座石山之上,所发生的一切种种。
从自小镇风道扬镳,到遭遇鬼子兵后下地底探血池,再到武长丰登神,楚云来援,天意借体临凡不得已动用碧玉雷盒的种种,都被左若童概述了一遍。
“……我伤重脱离此世时,天意尚存一口气在,至于再往后楚云是如何让那天意败退的,我就不知晓了,想来也不会太容易就是了。”左若童说完,就闭上了嘴,昏昏沉沉的用木棍强撑着端坐,一副精神萎靡的状态。
张静清原本只以为是和上次一样的刻意安排敌人诛杀楚云,但在听到天意亲自下场,借那千人性命为根基降生时,一时激愤之下,不免青筋暴跳,怒目圆瞪,“真是!真是好一个天啊!”
“我原以为,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将八竿子打不着之人牵引在一处厮杀,就已经是极限,却不曾想这天的下限,低的令人发指啊?”
“几千人性命陪他做局,他这是将生命当成什么了?!”
“牲口?耗材?还是玩闹时嬉戏用的玩具?”
此时此刻,听完左若童口中那位天意的做派,张静清突然觉得,这天……似乎和那井中关押的那些诡异那些“天”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群肆意妄为,贪心难持的异类罢了。
原本就有预想山下情况危险程度定然小不了,但还是远远低估其中凶险的张静清心情复杂,恨与愧这两种情绪,几乎是瞬间就占据了意识的主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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