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在宝山而不自知吗……”这一刻,仿佛福至心灵一样,张静清眼中倒映着诸多翡翠树散发的绿光,看着自己面前仿佛颗颗都不同的翡翠巨树。
幽绿色的晶体早早消失,但对方的投影却深深印刻在了张静清脑海中。
明明只不过是匆匆一眼,但却好像打了烙印一样,记忆深刻。
那上面浑若天成的纹路,如天书般活灵活现,蹦跳着跃出,似乎是跳舞的小人,在张静清的眼前跳动。
跳动着的纹路时而跃起,补充在天边玉枝缺口处,化作玉盘挂树梢。
时而又趴下弯腰,弯在玉树分叉处,变作一只灵蛾的翅膀,活灵活现。
其中最是平稳的一批,更是贴在颗颗玉树的树干处,变化万千,似有千人做千面,揭示人世生老病死,爱恨嗔痴,贫夭富寡。
似有万物生化,有恶虎伤人,有灵蛇捕兔,有静鼠夜出,世间的万般生灵都在此时演变出现,或是完整或是残缺的挂在那里。
灵蛾玉盘,自然生灵,人世万物,外界千般难聚在一起的事物,在此刻对着张静清大大方方的展示着自己。
本就福至心灵的张静清对于不过是添几笔就是化他物的翡翠巨树更加好奇,尤其是在面对那其中化人生百态出现的翡翠巨树,本就是人身度世,再加上行走人世多年的他,对于那些树演化出的人事更是感触颇多,那些做人形变化的翡翠巨树,简直就犹如一面对照用的镜子,每一个直面他的人都能从中拼凑出自己,或善或恶,或平庸或出众,都能在众生相中,找到自我的对照。
张静清此时俨然已经成为了酿酒用的一个大翁,不断有微醺的醉意在他心中激荡,醺得他身子越来越醉,眼神却是更加清彻。
仿佛成为醉汉的张静清,跌跌撞撞的走上前,轻轻抚摸一颗和同类比起来略显矮小的翡翠巨树。
这一次,张静清亲自上手去触摸感受,无须再去用眼睛看,就只觉一股老态龙钟的气息传递了过来。
那股处处都透露着老太的气息十分浓厚,熏的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散发老人味。
老意鼎盛,处处透露着衰弱病痛的意境。
然而,亲身上手去感悟的张静清心中却有种这份气息缺点什么的感觉。
那感觉十分微妙,像是突然出现在他心里面的一个杂念,有些古怪,也有些果决。
张静清若有所思,慢慢收回手,近距离观察自己那只被老态气息影响,变得“苍老无力”的手臂。
“明明只是灵魂一部分构成的躯体,也能够被影响着变老吗……”张静清眸中闪烁着探究的意味,但细细感知下却只觉得那股苍老意味下,似乎略有空洞,还并非是那种纸糊壳子一样的空,而是像缺少某种东西一样的空白:“明明神异不凡,却仍是不完整,缺少某种东西吗?”
张静清若有所思的别过头去,看向身边,那最开始那颗灵蛇捕兔的玉树。
与老态龙钟的“老”树,抽象的缺失不同,那颗大蛇捕食的问题十分明了,也十分简单。
蛇捕食是为了果腹充饥,而那棵树,却只有捕食的一面,缺失的自然也就是果腹消化的另一面。
似乎抓住什么尾巴的张静清转头,再一次看向那颗“老”树,又看了看自己变老的手臂,轻声呢喃:“人会变老,却没有因何变老,没有过程直接出结果……”
此时,张静清眼中跳跃着的不知名纹路早已平息,他只能回想起当初以眼观到“老”树的形体来和如今以身观的“老”树做着对比。
两相对比之下,那点空缺也愈发巨大,若要细细比较,前者就好像天边圆满的大日,后者却是路边狗啃剩下的烧饼皮,不可谓是不大。
也正是这样的强烈对比,让张静清瞬间心中灵感大盛,原本只是抓住个“尾巴”的一点杂想,也在此膨胀长成,渐渐长出“躯干”,长出“四肢”,长出“头脑”。
随着神秘面纱被揭下,张静清再一次抬头,观起了那些翡翠巨树巨树。
这一次,无须他再亲自上手去感触,仅仅是以肉眼观测,那些树上不完整也并不圆满的缺陷就一一暴露了出来。
“使人恶病,却不知何为病,使人活着,就只是单纯活着……恶虎伤人,只为伤人而伤人,静鼠也出,也只是为了出而出……”张静清一一细数着诸多巨树的不完美,眼中盈溢的灵光也在他的念叨中越演越盛。
明明只是一场数落一场,对着无人林地的倾诉,却让张静清念的直像是一场论道,对着林中树木倾诉而论证自己的“道”,也是在向那林中树所代表的诸多事物问询,问询自身所感的“道”是否正确,是否是“对”的存在。
又像是一次讲经,一次对着不完美,不圆满的讲经,讲的名为“缺陷”,亦为“空缺”。
但更像的反而是一种“数落”,数落着那些各有一相傍身的树因为何不圆满?又因为何不完美?
林地无声且寂静,如今却突然被一位造访者的大声喧哗给打搅,变得热闹了起来。
颇为怪异的诵读声越来越快,传递的也越来越广。
原本恒古不变的翡翠巨树,也在张静清的声声“絮叨”中,渐渐产生变化,从原先一成不变的状态中脱离,开始“动”了起来。
点点似呼吸般的脉动开始在林地间传递,呼应着张静清的讲经。
伴随着张静清声情并茂全身心的投入,他口中念诵的语速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的常人几乎难以听清楚,只能听到一阵模糊的残音,而他身体中酝酿着的醉意也越来越烈,烈得他只感觉身体中有一股暖流在四处游荡,肆意泼洒热量,似乎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给点燃。
醉意达到顶峰,但张静清的意识却是从未有过的清绪,将带着他那一双灵韵都快溢出来的的眼睛,也是一阵清澈透亮,灿若流星。
终于,在他细数完目之所及的最后一个不完美时,他心中由感悟,灵韵,灵感等诸多事物积蓄而成的火山终于彻底喷发,化作滚滚洪流将其淹没。
昔年修道参禅,但道为何,何为道,又何为我道的一些零碎困惑,在这一股热流中瞬间烟消云散。
眼下,张静清整个人都似乎变得耳清目明,内通外透,那感觉,就似乎像是一堆积压在屋舍门前不知多少年的陈年积雪被一扫而空般神清气爽。
若真要形容他此时的感受,那感觉就像是……
我瞻如来瞻极乐,我望老君望本真。
同一时间,一股以心间地头流淌而出的大欢喜瞬间占据了张静清的脑海,让他明悟前路如何去走的同时,也明悟了眼下时局的破局之法。
下一秒,只听张静清兴喜若狂的高声欢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完整的,那就将其补完,不完美的那就将其完善。”
“既是‘完’又何必纠结于形式?既是过去的,又何必拘泥于古法。”
“既然灵魂有缺,那不如便将之补上,既然古法不通,那就改古化今……”
这一次,张静清眼中灵韵彻底勃发,推动着他心中的诸多推演进行。
那份原本就被他魔改许多,内核未改实施一半就中道崩殂的成神法门,被再一次大刀阔斧的删改,往昔不敢去动的内核部分,也在他眼中灵韵支撑着观万相寻找灵感的推演中的被不断替换修改,甚至大有种推倒重新来过的势头。
似乎是为了感谢张静清先前的讲经之恩,周围那些翡翠巨树的脉动变得更加频繁,不断将自身承载的一相一面揭示在张静清面前。
大有一副任君采撷的即视感。
流连于树林之间的张静清,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到令人发指的完善着自身关于前路的修行法门,丝毫不像是被困洞天中,基于无奈临时抱佛脚的草草了事,而是世事追寻完善,以一种不完善喂养己身,共同孕育一点“完”。
张静清直觉自身如有神助,往日里苦思冥想数月,都不一定能有答案的问题,如今却好像答案自己蹦出来一样,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眼中心中,那模样看上去甚至都不需要他去想,答案就会自己追出来围着他转一样。
一切都顺利的有些难以想象,不过是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那份古法就彻底脱胎换骨,彻底从一门过时的古法,被修改成了一种以金光为核心的完美法门。
同时也是以张静清如今目光看起来最为完美,也是最为适合自身的一门功法。
那种完美到极致的贴身感,简直就像是如同酣睡中呼吸那样平和自然,完美到似乎是有一把尺子丈量着张静清的身体内外精心测算,推演出来的产物,完美贴合了他自身的情况。
伴随着这场如火如荼的推演结束,张静清眼中灵韵也是消耗了大半,变得眸光如炬,不似大日般耀眼。
眼下,破局之法已有,但应该如何去施行却是成了一个难题。
毕竟,张静清现实中的身躯现状可谈不上好,不说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是魂魄中七窍生烟的孔洞,以及那枚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破碎云篆都是一个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刚刚领悟“完”字的张静清,不禁闭目沉思了起来,不断回忆着自己身体上各种各样的弊端,很快就有了主意。
“身体有缺,灵魂有缺,云篆亦有缺,既是有缺,将其填上不就成了……”张静清嘴上看似随意的轻言呢喃,诉说着这个最为简单直白也最为困难的解决方案。
想通这一点的张静清睁开眼,一边在心中苦思冥想,一边又睁开眼环视四周,寻找着可用之材:“只是……这修补之物,又该从何处来呢?”
坏了就修,听起来十分简单的一个道理,只是这坏的东西不同所用到的修补之物亦是不同,更何况是张静清如今“坏”的那些抽象之物。
肉身残缺尚且好补,那灵魂呢?又该如何去补?
这两者补完都是个难题,更何况本就不存于世人眼中的云篆了……
第357章 “答案”
世人传言,仓颉造字做一担粟,择其中九斗六升之数传于世人,后又经删减优化失传等诸多变故,丢失一斗六升只余八斗传世,其余那四升不经外传的文字则是就给了道士画符。
这一则传言真假不可知,但道门画符所用的文字却也的确是有些门道在里面,那些犹如龙行虎卧,神鬼所书的文字,一个个都神异不凡,既不似主流文字的形体,也不像无端乱画的一切,而是自成体系的一种。
而在众多道门文字,云篆也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种。
这些以云为名的文字,形体飘逸,似是从云雾缭绕的百转千回中脱胎而出
,又以云雾之形显于世间。
书写起来全然不似寻常文字那般方正,反而是犹如莲华般盛开,无拘形体,无极无穷。
明明字数不多,却包罗万象,字字有神通字字有箴言,十分不凡。
而也正是这样本身就具有神通的文字,才能够在册封神的仪式中充当核心,充当神位和神之间的联系和缓冲。
面对这样一枚神异文字破碎后的修补,张静清着实是没有什么头绪。
刻画在他灵魂深处的那枚庆云状云篆早已破碎不堪,再无重新刻画修补的可能。
这次崩碎中,原本浑然天成的云篆变得支离破碎,犹如附骨之蛆的凹陷塌痕爬在崩碎处的缺口上,看似两不相干,实际上却是纠缠在了一起,让原本只需要填补空缺的修补变得更加艰难。
眼下,若是张静清想要修补那道云篆,不仅要修补空缺,还得顺着那些凹陷塌痕的脉络进行延伸,以另一种方式去覆盖那些痕迹,同时还在让延伸出去的那一部份贴合云篆本身,让两者至少要做到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云篆本就浑然天成,形体几乎接近于完美,如今,却是要让张静清修改其纹路走势,甚至要做到优化,照着那些崩碎痕迹进行优化,这才能将其从有缺状态补到完满。
从原先完美的形体中扩展出新,着实是令人有些为难。
至于灵魂上七窍流烟的现状,张静清倒还多少有些头绪,但也不多,只是大致明白个方向,知道自己应该从哪一个方向努力,具体应该如何落实,倒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至于身体上的问题,在这二者面前,倒是显得不足为惧,看起来好像是买东西赠送的赠品一样,分量不够。
一时间,再一次被难题绊住脚跟的张静清,又变得有些踌躇了起来,明明知道前路在何方,也知道应该如何去走却走得举步维艰,步履蹒跚。
恍惚间张静清只觉自身好像忽略了什么,总有些什么抓不住的苗头在他心里晃悠。
张静清若有所思,颇为果决的辞别了阴影小人和林间牢笼,没有继续前行,反而是开始了折返,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树林两边的巨大树木如流水般消逝,每一棵都在卖力表演,将自身所带的那一面,那一种意境展现在张静清面前。
面对这些放在往日里弥足珍贵的意境与画卷,心中思念化作禾苗萌芽的张静清却对此视若无睹,遵循心中念想折返,急行如风。
伴随着张静清的远去,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阴影小人与林间牢笼突然变得虚幻,似乎是要从这片时空中淡去。
而克尔吉诺斯被接来的那一瞬,也在他回归的最后一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满目骇然突然睁眼,一边整理着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记忆,一边张口想要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还不等他张口,他的存在就被修正,彻底从这片林地消失,回到了他应该呆在的时间段中,继续受罚。
伴随着他的离去,由不属于这片时空的访客带来的漏洞也随之被补完。
扭曲的命运与时空也随之再次归于平静。
一份独属于“完”的气息,在不受压制的释放了出来,回荡在林地之间。
远处,再一次倒行去往来时路的张静清,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不禁下意识回头眺望,“从缺到完的进度突然拔升,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张静清有些疑惑,单手抚摸上身边的一颗翡翠玉树,用刚刚自身和这些玉树建立的联系,发出了问询。
一道波纹伴随着他的疑问,自掌心处扩散,迅速向着后方动静传来的地方传递。
没过多久,那波纹又去而复返,带着张静清想要知道的信息传递了回来。
“那尊神和牢笼都不见了,这是脱困了?还是被玉树引走了?”感受着传递回来的信息,张静清视线左移,看向林间牢笼的位置,摇了摇头,却并未上前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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