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
所有人,包括原本闭目不屑的周文渊,都猛地睁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看向那张被内侍捧起的澄心堂纸。
李旦早已按捺不住,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内侍将画作转向皇帝。
李旦的目光落在画上,只一眼。
这位历经两次登基、三次让位,在权力漩涡中浮沉数十载。
早已修炼得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城府极深的帝王,身躯猛地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他死死盯着画中的自己,仿佛看到了镜中,都无法映照出的真实李旦。
画中的他,端坐御座,身着常服,头戴翼善冠。
眉宇间那股疲惫,清晰可见。
那是被朝政、被太子、太平公主的争斗、被庞大帝国的琐事,所磨蚀出的疲惫。
但在这疲惫的深处,眼底却又跳跃着一丝火光。
那是对理想的残存执着。
是整修纲纪、裁汰冗官、振兴朝政的抱负。
是一代帝王内心深处,对“明君”二字的渴望。
嘴角那一抹微表情,更是绝了。
那不是威严的笑,也不是宽仁的笑,而是看透权力游戏本质,身不由己的苦涩和无奈,维持帝王体面的矜持。
整幅画的光影处理,堪称神迹。
光线从画面左上方斜射下来,照亮他半边脸庞和身躯。
另外半边则沉浸在阴影之中。
这光影分割,不仅极富艺术张力,更仿佛一个绝妙的隐喻。
他李旦,正是身处光明与黑暗交织、忠奸难辨、凶险万分的权力中心。
宫殿廊柱被虚化处理,朦胧模糊,反而更加反衬出,御座上那个身影的孤独。
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是“四海之尊,亦是四海之囚”的悲凉。
这哪里是一幅肖像画?
这分明是一幅用炭笔写就的《帝王心史》。
是他李旦登基以来,所有无法对人言的挣扎、坚守、痛苦、隐忍的真实写照。
李旦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起来。
他仿佛被画中那个“自己”的目光,穿透了灵魂。
几十年的风雨坎坷、雄心壮志、无奈妥协,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
两次登基,三次让位,在强势的妹妹太平公主、雄心勃勃的儿子李隆基之间走钢丝。
每日如履薄冰,耗尽心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甘露殿的彻夜批阅,朝堂上的平衡术……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无奈,所有的坚守,所有的……不甘。
都被这支炭笔,画了出来。
画得淋漓尽致,画得直指人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从周文渊到屏风后的妃嫔,都感到了压力,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李旦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了李廷安身上。
那眼神有震撼,有欣赏、有感慨;有被看透的惊悸、不适;
更有被人理解,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这画……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草民斗胆,取名《垂拱治世图》。”
垂拱治世?
李旦浑身再次一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
垂拱而治,天下清明。
这不正是他的梦想吗?不正是他从未曾放弃的治国理想吗?
即便现实是“垂拱”不易,“治世”艰难。
但这幅画,却将他的初心,勾勒得如此清晰,如此动人。
李旦看着李廷安,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褪去了帝王的矜持、威仪,带着疲惫、苦涩,被理解后的释然、欣慰、与畅快。
“《垂拱治世图》……好,好名字。”
李旦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流连于画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廷安,朗声道:
“李廷安。”
“草民在。”
“你之画技,已非‘通神’二字可以形容。你能绘皮相,更能绘骨相,绘心相,神乎……其技,当真是……神乎其技。”
“哗……”
皇帝亲口认证“神乎其技。”还是用如此高的评价。
殿内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评价?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布衣,给出过这样的评价?
“陛下?”周大家忍不住出声。
李旦却摆摆手,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周卿,你来看。”
周大家连忙上前,凑近一看。
只一眼,他脸色“唰”地白了。
作为画了一辈子画的宫廷首席,他太清楚这幅画的分量了。
这光影,这质感,这神态的捕捉,这情绪的传达……
已经完全超越了他认知的所有画法,这是开宗立派级别的技艺。
“这……这怎么可能……”周大家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
“炭笔……炭笔怎能画出如此层次?这明暗……这透视……”
他画了三十年帝王像,自认已得其中三昧。
可眼前这幅画……
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光影,那神态,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这根本不是“画”,这是把陛下的魂给抓到了纸上.
第034章:李廷安,窥探人心的能力,比传闻中更可怕!(求鲜花票票)
其他画师见周大家的神态,满心好奇,也围上来,一看那副画像,全都呆若木鸡。
刚才的讥诮、不屑,此刻全都化为了震惊、茫然和恐惧。
是的,恐惧。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种画法.
没有工笔细描,没有层层渲染,就是炭笔勾勾抹抹。
怎么就能把人的神态、眼神、甚至情绪都画出来?
还画得如此……传神入骨?
面对完全碾压自己毕生所学、根本无法理解的技艺,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李廷安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心里却想,素描加现代光影技法,降维打击你们这些唐朝画家,还不是轻轻松松?
“周卿。”李旦忽然开口:“你觉得此画如何?”
“陛下。”周文渊浑身一颤,声音发抖:“臣……臣……”
他想说什么?想说此画不合规制?想说炭笔粗陋?想说此子狂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何诋毁在这幅画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自取其辱:
“臣……臣汗颜。李郎君画技通神,臣……望尘莫及。”
这话说得艰难,却不得不说。
在场都是懂画之人,谁看不出来高低?
李廷安这幅画,甩开他们十八条街都不止。
屏风后,玉真公主眼中异彩连连,金仙公主激动得差点拍手。
刘昭容更是双目放光,看着李廷安像看一件绝世奇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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