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统领刘振原是徐骁亲卫,此番奉命护送世子,闻言立刻拍马前来。徐梓安低声吩咐几句,刘振脸色微变,但迅速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车队重新启程,但队形已悄然改变原本位于中间的货车被调到外围,三十名护卫分成三组,前后各十人,中间十人则散入车队各处。
果然,行至最险峻处,两侧山头忽然滚落巨石!
“有埋伏!”刘振大喝,“护住世子车驾!”
喊杀声四起,百余黑衣蒙面人从山林中杀出,直扑车队。这些人行动有序,刀法狠辣,绝非普通山匪。
王瑾吓得缩在车中瑟瑟发抖,却见徐梓安神色不变,只掀开车帘一角观察战况。
北凉护卫虽勇,但人数劣势明显,渐渐被逼到一处背靠岩壁的空地。黑衣人首领狞笑:“交出北凉世子,饶尔等不死!”
就在这时,徐梓安忽然对车外道:“点火。”
早已潜伏在岩壁上的三名护卫闻令,将手中火把投向事先洒满火油的枯草丛!刹那间,烈火如墙,将黑衣人后路截断!
更致命的是,火势蔓延极快,点燃了岩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那是徐梓安昨日命人探查地形时发现的“石脂”,遇火即燃,且难以扑灭!
黑衣人阵脚大乱。
刘振抓住时机,率众反扑。与此同时,徐梓安又下令:“东南角,三人持弩,射其首领。”
三支弩箭破空而出,黑衣人首领应声落马。
战局逆转。
半时辰后,百余黑衣人死伤过半,余者溃散。刘振活捉七人,押至车前。
徐梓安披着白裘下车,走到俘虏面前。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扫过时,连久经沙场的刘振都感到一阵寒意。
“谁派你们来的?”徐梓安问。
俘虏皆咬紧牙关。
徐梓安不急,走到一名俘虏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虎口茧厚,是常年握刀所致。衣襟有宫中熏香痕迹……你们是禁军。”
那俘虏脸色一变。
徐梓安又转向另一人,指了指他靴底沾着的红色黏土:“太安城西,红土坡特有的土质。你们从京城来。”
他不再审问,直接对刘振道:“将他们分开囚禁,断水断粮。每过一个时辰,送一碗水到一个囚车前,谁先说,谁得水。”
说完,他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王瑾:“王公公,你说呢?”
王瑾冷汗直流:“世、世子英明……”
当夜,徐梓安在帐中阅书时,刘振来报:有人招了。他们是奉宫中某位大人之命,假扮山匪,意在试探北凉世子护卫实力,若有机会,便“意外”令世子受伤。
“那位大人是谁?”徐梓安问。
刘振低声道:“招供者只知是‘韩公’的人。”
徐梓安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韩貂寺,离阳掌印太监,皇帝心腹。
“王瑾公公如何了?”他忽然问。
“吓得不轻,在帐中念佛呢。”
徐梓安微微一笑:“去请王公公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瑾来时腿还在抖。徐梓安请他坐下,亲自斟茶:“今日受惊了。我有些疑惑,想请教公公这些贼人,如何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王瑾手一颤,茶水洒出。
“我、我也不知……”
“车队每日行程,只有你我和刘统领知晓。”徐梓安声音温和,“刘统领是我父王二十年心腹,那么……”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王瑾。
王瑾扑通跪下,涕泪横流:“世子饶命!是、是出发前,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每日飞鸽传书汇报行程……但我绝不知他们会行刺啊!”
徐梓安扶起他:“公公请起。在太安城,我初来乍到,还需公公照应。今日之事,你我皆受惊,往后更当互相扶持才是。”
他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塞入王瑾手中:“这些贼人虽招供,但若报上去,恐引起朝堂震荡,于你我都不利。不如……就说遇山匪袭击,已全数剿灭。公公以为如何?”
王瑾捏着银票,又惊又怕又喜,连连点头。
徐梓安微笑。威逼之后施以利诱,这个太监,将成为他在太安城的第一个眼线。
当夜,他在纸上写下:
韩貂寺敌,需防。
王瑾可用,需控。
禁军可扮匪离阳律法之虚。
写罢,将纸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映亮他沉静的双眼。
第64章 初入国子监
太安城的国子监位于皇城东南,红墙黄瓦,气象庄严。
徐梓安入监那日,正值旬考放榜。数百监生聚在明伦堂前,见一辆北凉制式的马车停在门外,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粗壮护卫,然后才见一个裹着厚厚白裘的瘦小身影缓缓下车。徐梓安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由人搀扶着走上石阶,每走几步便要轻咳一声。
“这便是北凉世子?”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个药罐子,离了药活不过三日。”
“蛮夷之地来的,能懂什么圣贤书?”
嗤笑声隐隐传来。
徐梓安恍若未闻,径直走向祭酒值房。按例,新生需先拜见祭酒,领取监生服与号牌。
祭酒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儒,见徐梓安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北凉徐梓安?”
“学生见过祭酒。”徐梓安行礼。
周祭酒丢过一套青色监生服和一块木牌:“丙字十七号房。每日辰时诵经,巳时讲学,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自修。不得迟到早退,不得衣冠不整,不得……”
他念了一长串规矩,最后道:“你体弱,可免晨练,但课业不得缺。每月旬考,连续三次末等,逐出国子监。”
语气冷淡,显然对这位“质子”并无好感。
徐梓安接过衣物,又行一礼,退出值房。
丙字十七号房在监舍最角落,窄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同屋是个寒门子弟,名唤陈望,见徐梓安进来,连忙起身帮忙安置。
“多、多谢世子……”陈望有些拘谨。
“叫我梓安便可。”徐梓安微笑,“往后同室而居,还望陈兄照应。”
陈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当日午后,徐梓安第一次踏入讲堂。博士讲授《论语》,满堂监生中,唯独他一身白衣裘袍,格外显眼。
讲课的是个年轻博士,姓赵,讲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时,特意看了徐梓安一眼,似有深意。
下课后,几个锦衣少年围了上来。
为首者姓赵,是皇室远支,封了个镇国将军的虚衔,在国子监中一向跋扈。他打量徐梓安几眼,笑道:“北凉来的?听说你们那儿的人,生饮马血,生吃羊肉,可是真的?”
周围哄笑。
徐梓安正在收拾书卷,头也不抬:“《周礼》有载,天子宴饮,必有腥臊之食,以不忘先祖渔猎之艰。饮血食生,乃礼之古意,非蛮夷独有。”
赵姓少年一愣,没料到这病秧子竟会引经据典反驳。
旁边一人帮腔:“那你们北凉人可读《论语》?可知‘有教无类’何意?”
徐梓安终于抬头,目光平静:“《论语》有云:‘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孔圣收徒,只问束,不问出身。这位兄台既知‘有教无类’,又何故以出身论人?”
那人语塞。
徐梓安不再理会,抱起书卷,径直离开讲堂。他没有回监舍,而是转向藏书阁。
国子监藏书阁共三层,藏书上万卷。守阁老吏见这新来的瘦弱少年,好心提醒:“阁中书卷不可外借,只能在阁内阅览。”
“多谢。”徐梓安行礼,走入阁中。
从此,国子监多了一道奇景:每日课毕,那个北凉病世子便准时出现在藏书阁,坐在最角落的窗边,从经部开始,一卷一卷翻阅。
他读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当读到关键处,便会提笔在随身纸册上记下几笔。纸册很小,藏在袖中,无人得见内容。
有好事者偷偷观察,发现他第一日读《尚书》,第二日读《春秋》,第三日读《史记》……半月之后,经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阅大半。
这日,徐梓安读到《盐铁论》,正思索间,忽听旁边有人低声叹息。
转头看去,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监生,正对着一卷《货殖列传》皱眉苦思。
“这位兄台,可是有疑惑?”徐梓安主动开口。
那监生吓了一跳,见是北凉世子,有些紧张,但见对方神色温和,便鼓起勇气道:“学生愚钝,读太史公此篇,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觉得有理,但博士前日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觉矛盾……”
徐梓安想了想,道:“太史公言市井之实,孔圣言修身之要,二者本不冲突。治国者需知民求利,方能导之以义;修身者需先明义,方可不被利诱。兄台觉得矛盾,是因未分层次。”
那监生恍然,连忙作揖:“多谢世子指点!学生陆诩,字伯言,江陵人士。”
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往后数日,他又在藏书阁中“偶遇”了几位寒门学子,或讨论经义,或请教疑难。这些学子起初拘谨,但见这位世子毫无架子,学识渊博,渐渐也敢畅所欲言。
徐梓安很少发表己见,多是以问引思。但每当遇到见解独到、思维敏锐者,他便会暗暗记下姓名籍贯,并在心中评估:
陆诩,通经济,可理财。
王明河,明律法,可断狱。
李翰,晓兵事,可谋战。……
一张无形的人才网,在他心中悄然织就。
这日傍晚,徐梓安从藏书阁出来,遇见赵姓少年一行人。对方似乎特意等着,拦在路中。
“徐世子好大的架子,整日泡在书堆里,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与你为伍?”赵姓少年冷笑。
徐梓安平静道:“学生来国子监,是为读书。若诸位也想讨论学问,我随时欢迎。”
“读书?”另一人嗤笑,“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质子。你父王在北凉再威风,你在太安城,也得乖乖低头。”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瞬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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