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咚咚咚!
爷孙俩交谈之际,庭院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韩富贵披了军大衣,手持烟杆子去开门,铺满白雪的小道上,站着一身材魁梧、面相刚毅的年轻男子。
那人黑发红瞳,肩宽臂长,下巴几乎和脖子长成一起,大冷的天,依旧只穿黑裤短褂,站在冷风中不抖不颤,呼吸也异常匀称,明显就是个习武之人。
“你是?”
“燕武堂,黄宁儿。”
“贵派的木傀又用光了吗?”
“嗯。”黄宁儿淡漠点头,眉宇间有股散不开的阴霾,同这腊月寒冬的大雪天一样。
“进来喝杯茶,一边说。”
“好。”
燕武堂乃是异人界主修武道的门派,门内功法多是简朴刚烈、猛起硬落的硬功夫,正因如此,在锤炼体魄、打熬筋骨上,需要借助一定的机关器械,老堂主算是韩富贵这里的常客了。
砰噔!
房门一开,黄宁儿在韩富贵邀请下,坐于火炉前的方桌。
倒了杯茶水,涩中带甜的茶香氤氲开,白雾在空中腾腾升起。
韩舒只觉得面前人眼熟,打量了会儿,视线逐渐落在那粗脖子上。
老话说的好,脑袋大脖子粗,不是横练就是伙夫。
眼前人,不是后来求真会的当家人,黄宁儿嘛。
“堂主怎么样了?燕武堂八个月前委托我前去修理木傀,之后便再也没有联系,我还以为你们找好了下家,将我这老作坊给忘了呢!”韩富贵打趣道。
黄宁儿神情肃穆,没多言语,双指捏住茶碗,也不觉得烫手。
气氛压抑沉闷,韩富贵察觉了异常,试探性问道:“门内出事了?”
“老堂主去世了。”
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让屋外寒风钻了进来,房间冷了几分。
去年夏日时,张怀义故意暴露行踪,引得燕武堂、自然门、一气流等几个门派的高手前去围剿,不过几人实在低估了这位“一人之下”的实力,以多对少,愣是无人归还。
韩富贵久居山村,平日倒腾炉子和烟袋,很少主动关注异人界的事,哪怕张怀义一事炸了锅,他都对此一无所知。
“节哀。是病故还是?”
黄宁儿看了眼旁边的韩舒,用了种极其隐晦的措辞,“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公司没有刻意压下消息,好似是让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家伙们知道,那贼人死了,当年的秘密跟着一起下棺材,你们不用折腾了。”
“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节哀”韩富贵颇为惋惜道,“那你这小伙是新的话事人?”
“也不算”黄宁儿摇了摇头。
燕武堂的老堂主和几个好手去世,堂子内群龙无首,将近半年的时间,门派发展停滞不前,他也是被逼无奈,才敢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将堂子揽到了手中。
在燕武堂彻底安稳之前,“堂主”之称谓,还接不得。
“小黄,那你这次来南溪村是想要什么,售后?还是加购陪练用的机关人偶?”
“要三具木傀,还有两年前的东西也要修理,就麻烦韩老先生了。”黄宁儿回道。
韩富贵回道:“制作机关人偶要些时间,单是修理的话也不值得我专门外出跑一趟,等到惊蛰时,可以吗?”
“当然可以,看您这边的时间。”
“好,现在是贵派的关键时期,这段时日恐怕要你多费心神了。”
“我会尽量带着燕武堂更进一步。”下完订单,黄宁儿拱手作别,魁梧身躯消失在了苍茫白雪之中。
韩富贵矗立窗前,凝视玻璃上冻结的窗花,思绪万千。
“当今的小门派夹缝生存,光是立门就用尽了全力,燕武堂有此新秀,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韩舒则不以为然,黄宁儿这人有胆识有魄力,也颇具城府,他振兴师门的决心包涵了多少真情实意,韩舒看不出,但想要接手燕武堂的话事人之位,他就必须提前接手老堂主在圈内的人际关系网。
韩家,不过是关系网中的一支罢了。
韩舒又啃起了地瓜,却又听老爷子长叹一声:“小门派大多如此,墨门的前路,也不知在何处。”
“”韩舒若有所思,出于谨小慎微的性子,他很难道出神魂建筑了机关城一事,不过取走了墨圣遗藏,也是不争的事实。
庭院中的雪花依旧轻舞飞扬。
北方的雪不比南方,要更为凌冽饱满,不过瑞雪兆丰年,明年该又是一副难得的盛景。
“墨门,当兴。”
第14章 哇,金色传说!
化雪时,空中的大太阳像是冰箱里的照明灯,在白天毫无用处,气温冷的吓人。
韩富贵身穿绿色军大衣,双手揣袖,同一旁穿着羽绒服的韩舒站在铁匠铺外,踮起脚尖,探头探脑。
爷孙俩的动作一模一样,惹得打铁人浑身不自在。
铁匠杨烨约莫四十多的年纪,赤膊上身,古铜色肌肤好似在火炉中锻造过一般,哪怕脾气也似鼓风机吹动下的炉火,又燥又烈。
“韩爷,您老脑子没糊涂吧?这个年纪让孩子学打铁啥的,咋的了,不学了呗?提前锁定专科文聘,拿我这儿当技校来了?”
韩富贵不觉冒犯,笑呵呵道:“那你耐不住孩子喜欢啊。”
杨烨丢下手中家伙事,半蹲于地,视线与韩舒齐平。
“小子,你兴趣挺独特啊,口味很刁啊!你们神机一门,怎么看上我这打铁功夫了?”
自己身为异人不假,可手段无非就是打铁时的呼吸吐纳,简简单单的呼吸法,烂大街的东西,根本拿不出手。
总不至于要自己给这打铁的功夫取个名,喊个什么什么锤法?
那不嫌膈应嘛!
“耐不住孩子喜欢啊。”韩舒一板一眼学着老爷子讲话。
“嘿!”杨烨抱臂站起,挥了挥右胳膊,又指了指左臂,“看见咱这麒麟臂了没,那都是打铁害的,一粗一细,出去要人笑话。”
“而且这苦你也吃不了,冬天还好,夏天守着火炉,可有你受的。”
“无所谓,我会选择加购空调。”
“嗯?”杨烨猛地肃然起敬,“装哪?”
“我在哪,空调在哪。”
“哦~”杨烨缓缓点头,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脑海中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忽的向前,“好徒弟,我见你颇有慧根,咱们这套呼吸法,确实有其高明之处。”
“那杨叔是打算收我了?”
“看你心诚,就纳入门下。”
一旁的韩富贵见状心喜,同时又莫名其妙一阵担忧,只愿孙儿他日不要突发奇想,又想学一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到时可真就要成吃百家饭,习百家艺了。
韩舒递过茶,当日在铁匠铺留了下来。
自此他要早起练一套的“达玄掌”,白日应对完学业,傍晚前去黄花溪听侯凌授课,夜幕降临便自山中而下,途经北溪村,学习冶炼锻造。
童年时光,一下子就充实了起来。
杨烨发现,在打铁这一行,韩舒不说天资妖孽,那也是相当有天分,哪怕是往模具中灌注铁汁,那不定的滚烫液体也会乖乖听话。
圆就是圆,方就是方,份量拿捏恰到好处,每次成器,边角甚至不会出现太凌乱的多料。
韩舒手持锉刀,以附着,小心打磨着几个齿轮。
杨烨守在一旁,好奇问道:“你就是要搞这些东西,直接去买不行嘛?哪怕是多花点钱定做,也好过在我这里受苦受累。”
“不成。当‘器’经过匠人之手,那它的生命就已经开始了。”
韩舒简单的一句话,驳斥的杨烨哑口无言,他也算匠人,不过手底下的造物,是混饭吃的玩意儿,有人要买,它们才有价值。
“你这样要做多久?”
“要很久。”
“巧术天机炉”的成品,所需大小器件共一千八百多块,《神机万象图》中记载了每一块零件的炼法。
既然千年前墨家先圣不辞劳苦,将图纸详细绘制,那韩舒就有信心,让这天机锻造炉在两千两百多年后的今天,重现世间。
哪怕耗费的时间长了点,哪怕累了一点。
杨烨守在水池旁,安静端详着韩舒,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这小徒弟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韧性,要比他打过的任何材料都硬。
不过,等杨烨真正理解韩舒口中的“要很久”,已经是两年后了。
他不敢相信,一个稚童,真就将制作器件一件事,日复一日的坚持了下来。
从一开始的生疏,半月出一件,到手艺日渐成熟,一天一件,乃至于一天三四件的高产出,整个过程都被杨烨看在眼里。
“好徒儿,你有此等心性,将来必成大器!等你名扬四海,一定要提起咱这门内的师承,你要不想背墨门和青竹苑的名号,那就说咱是神锻门的!”
“到时候一定要给为师编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杨烨还在夸夸其谈,不觉身旁的韩舒抱着一足球大小的器件,沉沉入梦。
这圆东西在他手中待得时间最久,想必有三四个月,哪怕是不懂神机之术的杨烨,都能看出器件的非同寻常。
“希望你手底下的造物,不会辜负你。”
杨烨端详睡梦中的韩舒,忽感一阵酸楚,小子这段时间当真是不易。
他指着那铁球,低声骂道:“你要辜负了我徒儿这两年多的努力,我就将你砸成废铁,我老杨打铁多年,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说罢,杨烨将韩舒背在身后,披着漫天星光,过黄花溪的浅水处,一直到送回家中。
翌日,韩舒睁开眼,发现已身处家中,窗外春光葳蕤,鸟语花香,东墙角的梨花淡如白雪,又似枝头挂满了云烟。
韩舒伸伸懒腰,他好似有股异术,无论在哪睡着,醒来都会在床上。
想来,这异术随着年纪增长,也会慢慢消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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