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这一点,就明白为什么王莽要首先进攻南阳的更始朝廷了。
樊星看着来翕,拱了拱手,说道:“河北一团乱麻,如今南阳同样如此,敢问为何刘伯升起义又太早了呢?”
来翕继续笑着说道:“刘伯升起义时,家中子弟无一人支持,若非他平日里广聚豪杰,再加上他弟弟刘文叔,和他姐夫邓晨从新野拉回来几千人马,恐怕刘伯升至今依旧蹉跎于家中苟且。
至于南阳豪强……”
来翕不禁苦笑了出来,“刘伯升起义至今,固然战绩显赫,然而世上无常胜之兵,刘伯升自恃功高,却被绿林诸军排斥在外,不得登基称帝,除此之外,对于南阳高强刘伯升也甚少联络,此为取败之绩也。
南阳豪强无一想要在此时起义,伯升起义,却正好逼得这些南阳豪强不得不跟着起义,大伙心里谁不埋怨伯升,只不过如今刘伯升百战百胜,不敢开口罢了。”
樊星摇了摇头,“伯升没有那么不堪。”
他也是看着刘演长大的,知道这小子可谓是“盛世之奸雄,乱世之英雄”,如今能够鸠占鹊巢,反过来让占据主动的绿林军无比被动,也是他的手段。
他说出了这一点,随后又说道:“如今新市军成国上公王凤驻扎昆阳,直面朝廷大军,刘伯升反倒率领本部人马围困宛城,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面对樊星的想法,来翕却是大笑起来,“如今绿林军连南阳都没有攻克,内里却有如此大的嫌隙,将军难道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情?”
樊星不说话了,然后,他又谈到驻扎昆阳的王凤将面临由王邑统帅的四十二万大军围攻,如此浩浩汤汤,大势之下,樊星不由在内心呻吟了几分,心中更是不知所措。
来翕看着樊星,笑问道:“此事简单,无非救与不救而已。”
他看向来翕,犹豫道:“哪有如此简单,鄢陵,定陵,将军驻扎于此,本就是为了自保,哪有主动身赴险地的道理。”
“既然如此,将军不救便是了,不救的话自然不必如此多虑。”来翕回道。
“不救也是为难,昆阳城中不止有绿林贼寇,还有我南阳豪强子弟,也大多身在其中。”
说到这里,樊星压低了声音,刻意说道:“就连刘秀刘文叔也在城内,伯升可谓是狠心。”
摊开地图,找到南阳,划开山水,谁都知道昆阳的重要性,这里是进入南阳盆地的水路最后一个道口,想要进入南阳,非得攻陷昆阳不可。
也正因如此,绿林军才让新市军首领,成国上公王凤,下江军首领王常驻扎在昆阳,保证后方大军能够攻陷宛城,全取南阳。
这一点,不仅是绿林军知道,朝廷对此也是如数家珍,因此必须要攻陷昆阳。
当然,这不是樊星所要腹诽的,他不满的是,刘伯升为了向绿林军保证昆阳会有援军,于是让南阳豪强子弟也都摔了一部分人马驻扎城内,其中就包括了刘秀刘文叔。
要知道,刘家如今七个兄弟,几个姐妹,几乎全部失陷于战乱之中,除了刘演刘伯升以外,就只有刘秀刘文叔安然无恙了。
然而,即便如此,刘伯升依旧毫不犹豫派自己的弟弟进入昆阳,表明决心。
这也是樊星心中郁郁,说刘伯升狠心的缘故。
对此,来翕反而有些玩味,他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日高祖皇帝抛妻弃子,终成大事,反观霸王,带虞姬于军营之中,徒有妇人之仁而不得以成事。
至于刘文叔?”
来翕想了想,反而笑道:“我想将军你是不需要为此担忧的。”
“为何?”樊星郑重其事道。
“我在军中时,常听刘文叔有一雅号,军中常常称呼其为长腿将军,不知将军可有耳闻。”来翕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樊星面如黑锅,却也无从反驳,“略有耳闻。”
“将军可知为何?”来翕却无嘲笑的意思,郑重其事道。
樊星愣了一下,这难道还能有什么“深意”吗?
这个外号不就是说刘秀刘文叔在战争交锋的时候擅长逃跑,乃至于每一次战败官军都追不上他,最终被他轻而易举逃脱。
这样的雅号在一向看重勇武的官军中可称不上什么赞美,或者直白点说,这就是一种讽刺。
来翕却有不同看法,他淡淡解释道:“当初文叔初获此号,有一绿林将领嘲讽他,文叔却不回复,将军可知道如今情势如何?”
樊星摇了摇头。
“刘文叔今日依旧安然无恙,反观那一绿林将领,我听说已经投降了官军,结果直接被斩首示众,不得好死。”来翕淡淡说出了这个结尾。
国皆以弱灭,汉独以强亡。
这句话说的是东汉,但是事实上用来形容西汉也未尝不可。
西汉亡国之时,困扰大汉百年之久的匈奴已经分裂,南匈奴内附,北匈奴远遁,已无大的外患。
及至王莽篡汉,虽然对外屡战屡败,但是事实上以大汉的体量,哪怕“以本伤人,伤亡惨重”,对面更是难以为继,无力入侵。
至于国内,虽然烽烟四起,但是各地豪强依旧在观望,毕竟朝廷在镇压起义上依旧战无不胜,只是因为义军太多,有些难以为继罢了。
比如,不久前,朝廷东出横扫赤眉,刚刚返回洛阳休整一段时间,就又不得不南下攻击占领南阳的绿林军。
而这时候,山东的赤眉军又反了,还将势力扩张到了河北。
大家虽然都知道新朝必亡,却也承认他还有几分运数,就像日后黄巾起义时的大汉,黄巢攻破长安时的大唐,松锦之战后的大明,怎么着也能再撑上几年,耗死几波义军。
正因如此,各地豪强都愿意在这个时候起兵造反。
因为这时候朝廷执行的是未来的洪承畴和曾国藩的战术,可杀可不杀的,一律杀掉,以除后患,哪怕投降也不接受。
朝廷觉得这些起义军日后定有反复,不如趁早杀光来的直接一些。
这也是如今围困昆阳的王邑不允许城内的绿林军投降,而城内的王凤也不敢投降的原因。
两者皆没有信任程度。
樊星听完来翕的话,恍然大悟道:“来翕这是告诉我说文叔擅长骑射,昆阳困不住他吗?”
来翕深深看了樊星这个老亲戚一眼,说道:“将军,我的意思是,朝廷不可信任,万万不能有反复之心,无论救不救昆阳,都不要有投降之心。”
樊星干笑两声,手上不自然拍了拍桌子,说道:“过滤了,过滤了。”
很快,他就很快从来翕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原来在伯升和文叔两人中间,你更看中的竟然是文叔吗?”
来翕默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有一个士兵匆忙走进营帐,诉说道:“将军,刘将军已至中军,携带陛下虎符要求调遣兵马前往救援昆阳。”
来翕和樊星都愣住了,樊星更是不知所措的样子。
来翕喝问道:“哪个刘将军?”
士兵茫然说道:“长腿将军……刘秀刘文叔。”
来翕和樊星皆为此感到愕然,他们都没想到刘秀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夺兵权也是如此之快,不愧为“长腿将军”。
可这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来翕没有深思,立刻拍案道:“好!好!好!文叔可谓有高祖之风矣!”
【地皇三年五月,王邑兵伐昆阳,困之。】
【同日,光武挫其锋芒,败其先锋巨无霸。】
【是夜,光武出昆阳,入鄢陵,定陵,回援昆阳。】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
第171章 夜有流星坠营中
昆阳城外。
王安之遥望着远处残破不堪的城墙下,一道身影策马奔腾,等他缓缓停下,他才询问道:
“君叔,不知道成国上公如何回复?”
来翕勒住手上缰绳,摘下头上的盔甲,轻轻呼吸一口空气中血色的气息,这里连续半个月日月不停的攻城战,无论城墙内外都是一片腐尸的气息,极其难闻。
他笑了笑,面容上是一种难言的嘲讽,“一如文叔你预料的那样,成国上公不肯出城夹击,莽新司空王邑,只肯固守不出。”
此话一出,王安之身后一群将领都忍不住破口大骂而出。
“绿林贼寇果然信不过去……”
“如此小儿作态,当什么成国上公……”
“就该让王邑破城而入,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威风……”
“给成国上公送上一件女子衣裳,让他穿在王邑面前,问他自己美不美……”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声音从将领口中脱口而出,从大雅到大俗,无有不有。
这也很是正常,说到底,他们这些驻扎在鄢陵,定陵的南阳豪强是冒着几十万大军的威胁从百里之外前来救援昆阳城内的那些平林军,新市军的。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大无畏的国际主义精神。
谁曾想城内的绿林军连出城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这又如何不让这些人感到失落,感到惶恐。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只是集中了一部份流淌着龙血的混血种精锐,作为先锋先行到来,不过只有2000人的数字,后续的援军也不过万余人。
而他们所需要面对的,则是王邑,王寻率领的四十二万大军,甲械齐全,训练精良,可谓是大敌。
这时,王安之身侧,原本驻扎在鄢陵的统帅樊星,也是他的表舅樊星,这时候咽了咽口水,看着极远处王邑麾下四十二万新朝大军连绵不绝,几乎有如一座小城一般的营帐,不禁感到惶恐,他问道:
“文叔,如今城内不肯里应外合,进行夹击,不如我们先行退去,等大军到来之时,再行进攻?”
王安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事实上,也无需他进行说话,他身边另一个穿着银白甲胄的将领,就忍不住呵斥道:
“将军说什么傻话,敌军四十二万人,分出一营兵马,尾随追击,我军这些人不过胜在精锐,又当如何应付。”
他是邓禹,未来的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同时也是当下刘秀军中军事素质最高,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另外,在长安留学时,他就与刘秀交好,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无比深厚。
也只有他,能够在这时候站出来,打消军中将士们不安乃至于想要退缩的情绪。
在邓禹说完之后,诸将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一旦溃败的下场,到时候他们这些人恐怕一个也别想逃脱。
于是宗佻咬了咬牙,站出来,说道:
“大汉天命未绝,莽新篡逆二十年,天下大乱,此非天象乎?”
说着,他看着萎缩的众人,明亮的目光刺得众人不敢与其交接,宗佻却是越说越顺口:
“新莽精兵云集此处,一旦破灭,则新莽灭亡,皇汉两百年之兴废,在此一战,诸军在此,岂有不战而逃的道理?”
说完之后,宗佻脸上生出一股红晕,显得无比兴奋,还拔出了长剑,看着天上的暮色。
“王邑,庸人也,明日一战,不过胜与走而已。”
这时,王安之说话了,“不必明日,我夜观天象,今夜就有剧变,今夜子时,夜袭新军大营,还请诸将多多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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