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得最近的警卫看着手持探测器上的数据,惊疑不定地低呼,紧绷的肩膀甚至放松了一瞬。
F级,最低的异常威胁。
他身旁的另一名守卫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幽影那模糊的身影在角落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种戒备的姿态提升到了极致。
灯影显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他脸上那惯有的怯懦被一种专业性的、甚至带有一丝轻蔑的冷静取代。
“只是观测相的小把戏。”他哑声说着,习惯性地护住怀中油灯,“强度很低,构不成实质……”
他的话戛然而止。
那束“虚无”之光,仿佛听懂了他的轻蔑,微微偏转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如同一条拥有绝对精准制导的毒蛇,“舔”过了他的胸口。
没有贯穿伤,没有血迹。
但灯影的动作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膛正在变得透明。
皮肤、肌肉、骨骼的实体感正在飞速消失,仿佛他整个人正被强行压进一张无限薄的、过曝的底片之中。
他的皮肤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陈旧墙纸,一片片剥落。
其下暴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无数道奔流不息、由纯粹光构成的复杂纹理。
那是他一生捉鬼所积攒的灵能,是他所有的恐惧、执念与记忆,此刻被暴力地、赤裸地显影了出来。
“他……他是在被……”铁面女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记录!”
“退!所有人,灵能隔绝力场全开!”
判官的厉喝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那诡异的寂静。
他眼中的金色竖瞳已然亮起,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与攻击并备的姿态。
他没有贸然出手,但周身散发出的灵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看出的,绝不仅仅是F级的威胁。
许砚在钻臂体内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掠过这具义体的神经接口。
他眼睁睁看着灯影,那个虽然怯懦但活生生的人,像一段无用的数据被轻易地“擦除”。
这就是一直以他记忆为食的东西?
这就是潜伏在他灵魂深处的……“渊”?
一种混杂着恐惧、恶心,以及一丝诡异“亲近感”的情绪,让他几乎作呕。
他死死盯住那束光,试图理解这构成他半生命运的根源。
这不是杀戮,这是归档。
灯影的“身体”在这无法抗拒的记录过程中,如同承受不住信息洪流的载体,开始四分五裂。
并非物理性的爆炸,而是像一张被填满到极限的存储卡,瞬间逻辑崩坏,碎片化为最基础的光粒,被那束裂缝贪婪地吸收。
“呃……”
那名之前还想上前的守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猛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灯影的身影又淡去了几分,几乎要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这是它面对极致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然而,诡异的是,他怀中那盏破碎的油灯,却“啪”地一声,在他彻底湮灭的瞬间,自主悬浮于半空,其上的绿焰反常地爆燃!
焰心之中,光影急速闪回,如同失控的放映机:
他在阴暗封印区提着灯谨慎巡查的侧影;
他在空荡走廊里为安抚亡魂而点燃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
他甚至在某次任务中,下意识回头望过的一扇普通铁门……
他生命中无数个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瞬间”,此刻都被强制抽取、显影,然后如同百川归海,被那束源自相机镜面的裂缝无情地夺取,纳入其深不见底的记忆体。
在记忆残焰的骇人景象前,判官的身影凝立如岳。
他脸上的阴沉未退,但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除了绝对的警惕,更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惜。
灯影跟随自己很多年了,知道这个男人的怯懦与坚守。
此刻的消亡,并非战斗减员,而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亵渎。
“记录伤亡。”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波澜,但离他最近的幽影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粘稠的灵压中,多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名为悲悯的震颤。
他并非无情,只是他将“秩序”与“存续”的重量,置于了个体的情感之上。
这份重量,有时比冷酷更加残酷。
当灯影最后一缕光粒归入裂缝,连‘死亡’这个概念都未曾留下。
判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那爆燃的绿焰和其后闪烁的记忆残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吞噬存在之影。”
这就是“渊”于此刻展现的最初形态:
F级鬼魂观测相。
它以影像为食,吞噬一切被看见的瞬间。
其本体,即是那一道正在缓慢扩张的“虚无”裂缝,一个饥渴的、初生的信息奇点。
而这只是渊破封而出的开始。
第101章 E级执念相
只见从许砚胸口那台暗银色相机的狭缝中,并非吐出照片,而是喷涌出一片灰白色的“雾”。
那雾由无数密集到极点的、不断生成又湮灭的静态影像构成是铁棺区此刻的景象,是每个人惊愕的脸,但它们都在倒放。
空气里浮现出细微的嘶鸣,正是这亿万象素摩擦、湮灭的声音。
“所有人小心!是信息实体化!”
判官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破诡异的氛围。
他眼中的金色竖纹如同活过来的熔金,骤然亮起。
整个铁棺区的磁场发出低沉的嗡鸣,墙壁上镌刻的雷纹应和着他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巨蛇开始游动。
一名离得最近的守卫被这灰白之雾掠过手臂。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手臂的皮肤纹理飞速“褪色”,变成一张单调的、正在溶解的灰度图片。
“不……!”
他刚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也迅速失去了色彩和立体感,化为平面影像,随后崩解成新的灰雾。
“净化。”
判官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抬手,对着那片蔓延的灰雾虚虚一握。
嗡!
他脚下的雷纹瞬间扩张,一道纯粹由炽亮符文构成的光墙凭空立起,精准地截断了灰雾。
光墙所至,灰雾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发出滋滋的尖啸,瞬间蒸发、净化,还原为无序的基本灵子。
那名守卫失去了半条手臂,惨叫着倒地,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就在灰雾被净化的瞬间,一个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无数破碎镜片相互摩擦,又带着一种古老而慵懒的磁性。
“秩序的光辉……还是如此刺眼。”
那声音源头,正是那台悬浮的相机,或者说,是镜面后初具形态的“渊”。
它仿佛在品味,在回忆。
“江聿……仅仅依靠窃取‘鬼魂’的灵能路径,也能让你攀上黄金之阶。呵,你老师若在天有灵,是该欣慰,还是齿冷?”
鬼面判官江聿,周身雷纹微微一滞,眼神锐利如刀,刺向相机镜面。
“住口。”
“住口?”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你惧怕这段往事?惧怕真相大白……?”
它的意识波动扫过全场,如同冰冷的触手,“当年若非你是他最信任的弟子,如何能在封印阵眼上动了手脚,那位惊才绝艳的许浩宇,何以功败垂成,反被我所侵?他本应是凌驾于黄金之上的……‘白金’。”
“是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江聿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波澜,“他将你封印,你恨他入骨,不是吗?”
“恨?”
渊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镜面都随之荡漾起涟漪,
“我欣赏他。他是少数让我感到……‘有趣’的个体。他的偏执,他的智慧,他甘为囚笼的疯狂,都让我回味无穷。我想把他撕碎,细细品尝每一片灵魂的滋味,这是最高的‘赞誉’。”
它的语调骤然转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至于你,江聿,一个依靠背叛和窃取,才勉强触摸到规则边角的……窃贼。你甚至不配让我‘恨’。”
轰!
许砚在钻臂的躯壳内,如遭雷击。
那一刻,他听见心跳,像铁棺被掀开的声响。
父亲……是被判官江聿背叛才……?!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无尽冤屈与暴怒的火焰,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操控钻臂的身体,将所有的武器轰向那个道貌岸然的判官。
那冰冷的金属义肢内部,传动装置因这突如其来的极限指令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不行!
现在暴露,一切皆休!
父亲真正的死因,渊的真相,都将石沉大海!
他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如同给一匹濒临失控的烈马套上最坚固的缰绳,死死地压制住这具躯壳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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