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考核,像战前点兵。”
许砚抬头,街对面一个监控探头无声地转动,红色的光点像一只窥伺的眼。
他的目光瞬间结冰。
“他们在集中筛选‘稳定个体’。”
“什么意思?”
“‘中心’的老把戏。”许砚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他们当年就是这么‘筛选’我父亲的,找到最合适的容器,然后……‘精准投喂’,直到容器再也无法承受。”
通讯那头沉默了更久,随后传来阿哲一声因恐惧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发凉。你现在在哪?”
“西郊。”
“又去给孤魂野鬼拍写真?”阿哲习惯性调侃,但笑意瞬间收敛,“等等,你不是说要休息准备考核吗?知微呢?她醒了吗?”
那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周围的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衰减键。
许砚顿了顿,才道:“她在照相馆。恢复得……不算快。”
“我靠,她还没好?我……我还以为……”阿哲的语气骤然收紧,流露出真切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以为她早就没事了。”
“她会好的。”许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磐石般的肯定。
他一边说,一边踏上一座通向旧工业区的锈蚀天桥。
风在这里变得狂野,夹着冰冷的雨刃从钢铁结构的缝隙中灌入,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天桥的尽头,一块巨大的废弃广告牌半悬在空中,铁架扭曲。
牌面上,“市应急物资调度中心冷藏仓”的字样大半剥落,而在那片斑驳的铁锈与污渍之下,一道仿佛被火焰灼刻出的黑色烙印赫然在目:
【Sector-07】。
“砚哥……我知道我不该问,”阿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但我憋不住了。你和知微……真的在一起了吗?”
许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在天桥尽头停下,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掠过鼻梁,在下颌处凝聚、滴落。
这冰冷的触感,像极了命运无声的诘问。
终端那头,阿哲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我知道我没资格插嘴……”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类似救护车的鸣笛声。
就是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他猛地想起背着受伤的陈知微逃离险境时,她散乱的发丝带着清香,一下下擦过他的耳畔。
那一刻,疲惫与恐惧都消失了,他甚至荒谬地以为,自己真的能拥有一个未来。
第87章 饥饿与喜欢
“可我控制不住。你知道我喜欢她的,对吧?”
“我以为时间能稀释,可时间只会让人更清醒。清醒到知道,她的眼神从没属于我。”“从在中心大厅第一次看见她,她躲在你身后,像只受惊的鹿……在鬼界她醒来,第一个寻找的就是你的方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输定了,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雨水顺着楼体滑下,打在破碎的灯罩上,‘啪嗒’一声脆响。
“阿哲……”
“别,你别说!”阿哲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我试过,真的试过。告诉自己专心研究,看开点……可他妈的感情这东西,越压越疯。我现在连她受伤的消息,都只能从你这里听说……”
雨越下越大,砸在天桥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
许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场迟来的、绝望的告白。
阿哲的声音带着一种笑中带泪的扭曲:“我不是要你可怜我……许砚,你得他妈的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连个能恨的人都没有了。”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填满这空洞的间隙。
许砚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那触感冰冷,却奇异地灼人。
许砚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雨中瞬间消散。“放心吧,我还没打算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阿哲苦笑,“可你哪次不是往最要命的地方冲!”
“那是因为……”
许砚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锁定那片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建筑群。
它们如同史前巨兽沉默的尸骸,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扇巨大的铁门半掩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从中逸出,在雨水中蒸腾成诡异的雾团。
“有些真相,不去亲眼见证,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就在这时,雨声中,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渗了进来。
嘎吱
像是生锈的合页,又像是沉重的铁链,在仓库深处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缓缓拖动。
“砚哥?你那边什么声音?”阿哲瞬间警觉。
“没事。”
许砚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贴向冰冷的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前方的黑暗。
“你还要进去?靠!那地方是封存区,信号干扰强得离谱……”
“Sector-07。”
许砚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目的地。
“……你说什么?”
阿哲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许砚没有再说。
他干脆地切断了通话,将终端塞回口袋。
雨点打在巨大的金属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砰砰”声,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伸出双手,抵在冰冷湿滑的铁门上
通讯信号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属虫在钻进脑壳。
空气的味道变了,连雨水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吱呀……哐!”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寂静的咆哮,缓缓洞开。
一股超越物理低温的、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许砚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塞满了冰碴,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僵。
他不得不停顿了半秒,让身体适应这非人的严寒。
他的听觉开始分层:外界的雨声、心跳声,还有更深处、像来自地底的低语,混成一股无序的波。
仓库内部的照明系统并未开启,唯一的光源,是他胸前那台相机镜头深处自己发出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
一阵低频的震荡声,从脚下的金属地板缓缓传来。
像极了呼吸,又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心跳。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绒毯的灰尘,但上面清晰地印着许多杂乱的、崭新的脚印。
不久前,他附身周文斌的身体曾踏足于此的痕迹,与此刻他自己的足迹重叠。
眼前的一切,冲击着认知的极限。
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几十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储槽,被粗大的管线和锁链悬挂在半空中。
槽内充满了幽绿色的、粘稠的液体。
而浸泡在其中的,并非任何已知的货物。
是“人”。
或者说,是人的轮廓。
数十具半透明的灵体,如同被制作失败的标本,悬浮在幽绿的光晕中。
它们的头颅低垂,面部特征已然溶解,只剩下模糊扭曲的阴影。
它们的手臂无意识地摆动着,在粘稠的液体中搅起缓慢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瞬间,都释放出一种只有高度敏锐的灵觉才能捕捉到的、绝望的精神尖啸。
胃部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痉挛。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
这是一个囚笼。
一个专门针对魂魄的、规模化生产的囚笼。
只见所有储槽的底部,都延伸出一道道惨白色的光丝,如同被抽取的骨髓,汇向仓库最中央的区域。
在那里,一个由某种暗黑金属与蠕动着的血色符文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竖眼,正缓缓睁开。
竖眼的瞳孔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绿漩涡,疯狂吞噬着汇集而来的惨白光丝。
而在它金属质感眼白的表面,不时有痛苦到极致的人脸浮雕般浮现、挣扎、旋即被无情地吞没,周而复始。
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震撼,脑域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炽热。
先是一点,再一点,如同密针刺入意识。
随后,一头无形的野兽在灵魂深处掀起波澜,咆哮着撞击锁链。
那是‘渊’的低语:‘放我出去……吃了它们……’”
那声音既遥远又贴近,仿佛整座仓库都在它的呼吸之中微微颤动。
每一具储槽中的灵体都似乎被唤醒,眼眶深处泛起幽绿的光,像是在无声地求饶,又像在渴望被吞噬。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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