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49章

第62章 阴道客

  雨停了。

  但夜晚的城市更显湿冷,霓虹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扯出扭曲的光带。

  许砚操控着周文斌的身体,离开了那栋令人作呕的冷藏库。

  他没有走向周文斌可能回家的方向,而是凭着来时的记忆,朝着自己停车的那片废弃厂区附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既能合理安置周文斌身体,又方便自己本体迅速撤离的地方。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招牌闪烁的“夜猫子网络会所”。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通宵达旦,正是隐藏的绝佳场所。

  更重要的是,这里满是电脑、路由、数据流动的电子环境。

  就算真遇到什么意外,他也能借“小舟”的力量做掩护。

  他的能力,如今已成他无声的后援,只需一点暗示,就能干扰设备、篡改影像,让自己在数字阴影里瞬间隐没。

  他走进去,一股泡面味、烟味和汗味混合的空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网管睡眼惺忪。

  许砚用周文斌的钱开了个最里面的包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包夜”,便踉跄着走了进去,完美扮演了一个疲惫至极的夜归人。

  包间狭小昏暗。

  他控制周文斌的身体瘫坐在电脑椅上,打开主机,让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房间,制造出仍在活动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许砚知道,必须离开了。

  附身的时间越久,风险越大,对自身精神的负担也越重。

  他集中全部意念,感受着那根连接着同生镜与遥远本体的无形丝线。

  解除的过程,远比附身更缓慢,更令人不适。

  仿佛是从一滩粘稠的沥青中缓缓拔出自己的灵魂。

  周文斌身体的沉重感、电脑屏幕的蓝光、键盘油腻的触感……这些知觉正在一点点褪色、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和随之而来的、深海压力般的精神疲惫。

  在意识彻底脱离的前一瞬,他强撑着,向周文斌那已逐渐恢复自主、但仍在沉睡边缘的潜意识,注入了一个最后的、强烈的暗示:

  “太累了……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然后,他猛地切断了连接。

  “呃!”

  黑色轿车内,许砚的本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钢锥在颅内搅动,眼前阵阵发黑,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水下潜泳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车窗,死死盯住几十米外那家网吧的门口。

  一切如常。

  没有警报,没有骚动。

  周文斌的身影没有出现。

  他成功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获取惊天秘密的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Sector-07里的景象:巨眼、嫁衣鬼、蒙眼鬼的哀求、师父的罗盘,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需要立刻回去,需要消化这一切,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许砚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低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子缓缓驶出废弃厂区,拐上了通往主路的小巷。

  就在车头灯即将照亮前方巷口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阴影里一步踏出,径直挡在了车头前方。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夜空!

  许砚身子一震,心脏猛地撞击胸腔,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车灯光柱骤然照亮前方的身影。

  那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倏然停滞。

  竟然是周文斌!

  短短瞬间,他的神经从骤然的惊惧过渡到不可思议的错愕:那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怎么会……就这么堵在他车前?!

  此时的周文斌,脸上平日那副市井的圆滑和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极点的冰冷,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死死钉在车内的许砚脸上。

  他没有动怒,没有咆哮,只是用一种带着刻骨寒意和讥讽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穿透车窗:

  “没想到,是你小子,从我身体里逛了一圈,看了不少好东西吧?感觉如何?”

  他微微歪头,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生有常处,死有归宿。我身乃阴桥。真以为,我们走阴人的身子,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茶馆?”

  许砚浑身血液一冷。

  周文斌继续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碰到‘禁步符’的时候,我就醒了三分。我周文斌就算魂儿丢了半边,也绝不可能去碰那要命的玩意儿!”

  许砚心头一沉,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

  果然,那一环是破绽!自己再小心,也终究被看穿了。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鼻腔发出轻微的吸气声,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一丝异味,随即精准地指向许砚的车窗。

  “我这鼻子,自幼便为渡魂所炼。走阴人嗅魂,如猎犬嗅血。三条街外,你身上的活人气息与借阴之魂搅在一起,我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许砚心中巨震,对方竟有如此诡异的追踪能力!他挂倒挡欲退。

  “想走?”周文斌冷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醒了就别装睡,都起来活动活动!君子避鬼神而敬之,而我偏要与鬼神同行。你若闯进我的阴道,那就得付阴路的代价!”

  他双手在胸前迅速结了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阴煞汇聚,听吾号令!现!”

  霎时间,原本只是微凉的夜风骤然变得刺骨冰寒,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小巷两侧路灯的灯泡啪啪连响,接连爆碎,光线瞬间昏暗下去。

  一股浓重的、灰蒙蒙的鬼瘴以周文斌为中心,如同潮水般迅速弥漫开来,不仅遮蔽了视线,更带着一种扰乱心神的阴寒之力,向汽车笼罩而来。

  这并非召唤某个强大的恶鬼,而是驱役方圆百米内所有游荡的孤魂野鬼。

  刹那间,无数模糊扭曲、发出低声哭泣或尖啸的影子从墙壁、地底、角落中钻出,汇入鬼瘴,如同灰色的蝗虫群,扑向许砚的汽车。

  它们疯狂地拍打车窗、撞击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虽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许砚的行动和判断。

  “你还真是命大,浪费我一把钥匙,把你们送进鬼门关都没死……那今天,我就亲自动手。”

  许砚指节攥得发白,死死咬住牙关。

  那个所谓的清理委托……果然就是他早早设下的圈套!

  周文斌的身影已然隐没在翻涌的鬼瘴之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如同操纵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

  “阴阳有别,生死有途。常人行阳路,我辈却走阴道。”走阴人,原本是借一身血气为舟,渡人魂魄,踏入幽冥。如今周文斌坏了祖上与阴司订的“渡魂契”,诅咒也随之开始。做一点有助于阅读的背景介绍。

第63章 魂兮归来

  作为摄影师,许砚的技能是在混乱中寻找焦点,在无序里捕捉决定性瞬间。

  他没有再去辨认每一只鬼影的五官或形态,而是屏息凝神,像在暗房里等待底片显影那般,凭直觉去判断鬼瘴能量的“浓淡”与“流向”。

  镜头前,鬼影层层叠叠。

  有的伏在墙角,四肢如蛛般攀附;有的贴在车窗外,脸孔近乎溶解,只剩一张死白的皮膜死死压着玻璃;更有几个倒挂在半空,发丝成束垂落,如在水中漂摇。

  它们的眼洞空漠,却全都齐齐转向他,涌动着啮噬的饥饿。

  许砚心头骤然一紧,指尖却更稳。

  他拧紧镜头环,锁定最浓重的鬼气漩涡,快速构图。

  取舍之间,就像在街头抓拍行将消逝的刹那。

  封魂相机虽克制这等低阶鬼物,但逐个收摄过于耗时。

  他咬牙一转,换上暗金色的广角镜头,拉开覆盖面。

  “咔哒”一声,卡口锁定,他猛地摇下车窗。

  对准那片鬼影汇聚之地,他低喝一声:“散!”

  “咔嚓!”

  快门落下。

  广角镜头骤然亮起,白光轰然炸开。

  光圈所及之处,正扑来的小鬼齐声尖叫。

  有的四肢抽搐,像被瞬间拉长的木偶;有的脸孔直接崩碎成一团黑雾;有的拼命伸手,指节森然,却还是被一股无形吸力拖拽进镜头深处。

  打印口随即抖动,一张相片缓缓吐出,边缘泛着森冷气息。

  影像上,十余只鬼影扭曲着同被定格,像在纸面里无声挣扎。

  然而,四周黑影只是退散片刻,旋即又有新的鬼魂翻涌而来。

  它们像潮水一般,从墙角、下水道口、甚至裂开的砖缝中涌出,张着满是黑齿的口腔,尖声摩擦,仿佛在为彼此的吞噬开路。

  许砚一咬牙,抬手连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闪动,刺白的光一次次撕裂鬼影,照片接连吐出,在脚边堆叠成一地阴冷的鬼影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