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40章

  几个乐师模样的鬼影吹打着乐器,发出折磨神经的声响。

  它们动作僵硬,表情麻木,眼窝是空洞的黑色。

  所有“存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院子最里面。

  那里摆着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正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端坐其上。

  太师椅前,地面被画出一个巨大繁复的阵法。

  那暗红色的线条并非朱砂,而是一粒粒微微颤动、尚未凝固的粘稠血珠,散发着新鲜的腥气。

  每当唢呐声一响,那些血珠便同时颤动,仿佛在呼吸。

  阵法核心,一对扭曲的阴阳符文正随着唢呐声节奏,一起一伏地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阵法边缘,摆着两碗堆尖的、泛着黑气的米饭,上面直挺挺地各插着一双乌木筷子,那是给亡魂享用的血食。

  而在那脉动的阵法最中心,红光最盛处。

  一个穿着现代服装的年轻男子瘫坐着,他的眼角不断渗出细细的血丝,顺着面庞滑落,却没有一滴能落到地上,似乎都被阵法吞噬。

  他套着一身宽大破旧、沾满污渍的红古式新郎服,胸前那朵腐烂的大红花几乎要坠下来。

  整个人像一具被强行塞进礼服、摆在阵中的空壳。

  只有偶尔细微到极致的颤抖,才泄露出一丝残存的生机。

  许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新郎官脸上。

  尽管对方面容僵滞扭曲,被恐惧彻底侵蚀,但那五官轮廓……

  许砚的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凿穿!

  他认识这个人。

  是那个总在照相馆附近跑腿、因为送错件和他吵过两句、曾在深夜里拖着疲惫身躯与他擦肩而过的快递员,那个和他一样姓许的年轻人。

  院落另一角,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低声争执。

  一个沙哑着嗓子反复强调:“抬轿的钱要给够,本就是规矩!”

  另一个是这场“婚礼”的筹备者咬牙压价:“四百太多了!三百八,已经不少!”

  那讨价还价的声调竟透着几分市井气。

  阿哲怔怔听着,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么大户人家,还在乎这二十块?”

  许砚脸色沉下去,声音比空气还冷:“三百八,不是讨价还价,而是给新郎去鬼界的过路费。”

  阿哲背脊骤然一凉,像被冰刀划过。

  新郎那张映在诡异红光里的脸,仿佛变成了一面镜子。

  许砚在其中猛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的“姓许”,同样被丢进鬼阵,成了一具笑话。

  “怎么会……是他……”

  许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破裂,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嘴,想吼出“这不关我的事”。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气。

  所有犹豫和推脱被这冰冷的恐惧瞬间碾碎。

  就在此时,唢呐声忽然噎住,像被人活活折断了管子,发出一声破碎的哀嚎后归于寂静。

  那压抑的呜咽声也同步窒住,如同被一刀切断了声带。

  极致的寂静猛地砸下来,真空般的死寂撕扯着耳膜,生出尖锐的鸣响。

  院子里,所有低垂着头的鬼影宾客,在这一刻,所有鬼影的脖颈在同一刻咔咔作响地转动,动作整齐到毫无生气。

  与此同时,所有鬼影的嘴巴在同一瞬间咧开,露出漆黑空洞的口腔,形成一个整齐划一、绝非活人能做出的“笑”。

  法阵边缘的黑色线香,燃烧的烟雾骤然变得浓黑如墨,翻滚凝聚。

  黑烟里隐约浮现出一袭嫁衣的裙摆,衣角拖曳间,仿佛染过血水,滴滴点点在地上盛开成殷红的“花”。

  一股冰冷至极的“视线”,穿透烟雾,落在了许砚身上。

  冥婚,正主将至。

第52章 胭脂枯骨

  那无声的、整齐划一的“笑”,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胆寒。

  阿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喊娘。

  手背上的祠火烙印猛地一烫,逼得他站直,可汗水早已顺着脊背滴进裤腰。

  他忽然冒出一个荒诞念头:要是自己真死在这里,新闻会写成“快递员失踪案另有蹊跷”吗?

  许砚的右臂在无数空洞目光注视下,传来细微的嗡鸣。

  不是警示,更像愉悦的共鸣。

  他胃里翻江倒海,手指却死死扣着裤缝,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的遗照:笑容模糊到快要看不清。

  如果记忆被剥夺,他还剩什么?一个空壳?和阵中快递员一样?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翻滚凝聚的浓黑烟雾。

  声越来越清晰。

  红嫁衣缓缓从黑烟中走出。

  凤仙花汁涂红的指甲,银镯轻轻撞击,声音冷硬得像墓碑被风吹响。

  院中数十鬼影同时低头躬身,整齐得像军队,空气里只有窒息般的臣服。

  阿哲心里发毛,小声骂了一句:“大户人家嫁女儿都没这么排场吧……”

  新娘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低垂的轮廓。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悄无声息,仿佛脚不沾地。

  身姿僵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韵律感,径直走向阵法中央那个呆滞的新郎。

  随着她的现身,院子里那数十个鬼影宾客,那咧开的、空洞的嘴巴猛地闭合。

  所有鬼影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向着她的方向微微躬身,低垂下头,呈现出一种绝对服从、甚至带着恐惧的静默姿态,如同臣子拜见他们的女王。

  随着她的靠近,阵法边缘那些黑色线香燃烧的烟雾更加浓黑,笔直上升,像是在为她引路。

  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珠符文,脉搏般的跳动也愈发急促、明亮,散发出更浓烈的腥甜气息。

  阿哲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又像是高频的静电噪音,干扰着他的思维。

  他背包里那台早已报废的收音机,竟在此刻又发出一声极短暂的、被掐断似的悲鸣,随即彻底沉寂,冒出一缕焦糊的青烟。

  新娘停在了新郎面前。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在“端详”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婿的活人。

  新郎官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依旧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这时,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从鬼影中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寿衣、面容干瘪得像核桃的老妪鬼魂,她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同样陈旧的、缠着红线的木梳。

  老妪飘到新娘身边,用一种嘶哑得像是摩擦瓦砾的声音,吟唱起古怪的歌诀:

  “一梳梳到尾,阴阳两相随……”

  “二梳梳到头,恩仇自此休……”

  每唱一句,她便用那木梳在新娘披散在背后的长发上象征性地梳一下。

  那长发干枯如稻草,毫无光泽。

  “三梳梳到老,黄泉……共逍遥……”

  老妪鬼魂吟唱“三梳到老,黄泉共逍遥”时,阿哲脑子里居然蹦出一句:

  “这是梳头还是念经?!”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挪动脚步,却发现脚底像被粘住,动不了半分。

  这本该是出嫁前母亲为女儿梳头的温馨环节,在此地却变得阴森恐怖,充满了不祥的诅咒意味。

  梳头礼毕。

  老妪鬼魂退下。

  新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双苍白的手,伸向自己头上的红盖头。

  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低垂着头的鬼影似乎都凝固了。

  许砚的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那盖头下面会是什么,是一张腐烂的脸?一张空白的皮?还是……他不敢想象。

  然而,新娘的手却在触碰到盖头边缘时停了下来。

  她转而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两件东西。

  左手,是一面边缘模糊不清的、黯淡无光的青铜古镜。

  右手,是一把小小的、同样古旧的剪刀,剪刀刃口隐隐发黑。

  她将古镜举起,镜面却并非对着自己,而是直直地照向瘫软的新郎。

  青铜古镜照住新郎的一瞬间,他发出惨叫,魂魄仿佛被生生扯下一角。

  阿哲全身汗毛竖起,结结巴巴:“砚哥……这镜子比X光片狠多了……”

  许砚心里却掀起更深的恐惧:那惨叫声在他耳中,竟和自己梦里失声的嘶喊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新娘另一只手中的剪刀,轻轻剪断了镜面与自己之间一缕看不见的“线”。

  “摄魂……镜……”阿哲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她在抽他的魂!剪断阳世牵连!这是……这是要把他彻底留在这里!”

  许砚骤然明白过来,这冥婚不是嫁娶,而是吞噬活人、转化为鬼的恶毒仪式!

  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