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37章

  “它……它穿过去了!”

  一种对“绝对虚无”的恐惧攫住了他。

  司机毫无所觉,车内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广播声飘来:

  “……月全食……罕见天象……市民请……注意安全……”

  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阿哲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后背,却下意识地将背上昏迷的陈知微往上托了托,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肩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幻觉?”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可广播声怎么可能……不对!”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荒谬的念头。

  “妈的,电磁信号不可能骗人,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炸开,让他嗓音陡然拔高:“这不是幻觉!是空间折叠!我们进了别的‘图层’!”

  他推理的过程磕绊而急促,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强行镇定的撕裂感,最后才近乎绝望地抓住那个冰冷的结论。

  许砚心口猛地一揪,那穿透车辆的虚无感,连同收音机里破碎的播报,像一根冰刺扎进神经,差点让他脱口喊出一个压抑在心底的名字。

  但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冰冷的表象之下,只余眼神愈发锐利地扫视四周。

  生者与死灵在同样的街道上并行,却互不干涉。

  两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笑闹着穿过一个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无声哭泣的老妪灵体,毫无反应。

  他们能看到两个世界!而生者……甚至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我们……”阿哲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侧过头,脸颊无意识地轻触陈知微垂落的发丝,“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许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阿哲,投向前方。

  摩天大楼在猩红光辉中森冷矗立,而楼宇之间,一条幽暗的、由无数破碎声影与文字汇聚而成的“河流”正在无声奔涌。

  那并非冥水,而是具象化的遗忘之流冥河。

  水中沉浮闪烁的,尽是正在被抹除的记忆残响,像一个世界正在无声地崩溃。

  阿哲也看见了,他嗓音发干:“那河……它流淌的不是水……”

  “是名字。”许砚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所有终将被遗忘的名字。”

  他看到河岸旁徘徊的鬼影,有的俯身啜饮残响,有的则茫然站立,身形正逐渐变淡,即将融入那信息洪流彻底消散。

  这一幕让他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紧了那枚“钥匙”,指节发白。

  寂静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不是他们看不到我们,”许砚终于开口,压下了所有波澜,“是我们坠入了‘底层’。成了这不存在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扫过阿哲紧紧护着陈知微的手臂,语气斩钉截铁:“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能再耽搁了。”

  阿哲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从绝望的推论中唤醒,疯狂点头,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聚焦于背上的重量:

  “对!照相馆!得救知微!”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支撑着,迈开了脚步,奔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终于,在一片扭曲的、仿佛信号不良的街区幻影中,他们看到了它。

  “遗忘照相馆”。

  与现实中照相馆的轮廓一模一样,甚至连门楣上的裂纹、橱窗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但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副面貌,门楣歪斜,橱窗灰暗。

  它就像现实被覆写后的“阴影副本”,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被世界遗忘之后,连自身也开始遗忘。

  许砚的脚步微微一顿。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现实中的照相馆,他和陈知微才刚刚翻新过,每一道梁木、每一张相框、每一枚钉子,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甚至,那些嵌入墙角的符和镇物,都是他根据师父留下的旧规矩一点点重新安放的。

  此刻,它们全都出现在眼前,却被幽暗和腐朽扭曲了模样。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符与镇物散发出的光晕,已与鬼界的法则重叠,变成一层层冷厉的屏障,将整座照相馆牢牢封死。

  许砚伸出手,指尖停在屏障一寸之外。

  那股力量冰冷而绝决,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自己亲手布下的“拒灵阵”。

  原本是为了守护馆内档案、隔绝外邪,如今却成了阻隔他们进入的牢笼。

  “进不去……”阿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他试图再靠近一步。

  屏障立刻泛起涟漪,一股斥力猛然弹开,将他推回几步。

  怀中的陈知微随之痛苦地蹙了蹙眉,那一瞬间的波动像针一样扎进两人心头。

  许砚眼神沉郁。

  熟悉的感觉与冷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涌上一种荒诞的错觉:

  他站在自己的照相馆前,却被自己布下的禁制挡在门外。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阿哲却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将陈知微往上托了托,确保她安稳,然后转向许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介于自信和紧张之间的表情。

第48章 鬼上身

  “砚哥,别急!我能解决这个!”

  许砚看向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阿哲的理论知识丰富,设备玩得转,但这种涉及玄门符、针对鬼魂的古老法阵,已经远远超出一个“技术宅”的范畴。

  阿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语速飞快地解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许砚:

  “其实……我家祖上干这个的!能量规划师!说白了就是高级风水师,专处理这种阴阳两界的疑难杂症!这些符看着唬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能量场叠加干涉……就跟电磁屏蔽、信号干扰波一个道理!不是啥高级货色!”

  许砚有些讶异。

  但他的目光落在阿哲背上气息愈发微弱的陈知微身上,所有疑虑都被硬生生压下。

  “怎么做?”

  他沙哑开口,直接打断了阿哲显然还未编完的“家世介绍”。

  阿哲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只锈迹斑斑的卡通机器人钥匙扣。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像是攥住了最后的执念。

  “要想破开屏障,必须有锚定物,还有生者的回应。锚定物要闯进他们的日常轨迹,被他们无意间亲手触碰,哪怕只是个本能动作,这才算真正落钉。”

  “只要他们因此下意识说出一句话,我们就能借那一瞬的回响,暂时附着在他们身上,借他们的手去做我们想做的事……这在老一辈的说法里,叫‘鬼上身’。”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仿佛回到那间昏暗的出租屋,桌上孤零零一块没吹过蜡的蛋糕。

  那通电话里,小舟的声音还在回荡:

  “阿哲,你今天能回来吗?”

  可他没能回去。

  阿哲猛地咬牙,将钥匙扣朝街道尽头掷去。

  “就是现在!”

  钥匙扣划出一道弧线,恰好落进骑着电瓶车、满脸疲惫的外卖小哥车篮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小哥一个激灵,下意识停下车,低头一看,愣了:

  “高空抛物?哪家小孩这么没有素质?”

  就在他手指触碰钥匙扣、心生疑惑的这一瞬,给了阿哲等待的机会。

  他攥紧手心,几乎嘶吼出灵魂深处的执念:

  “小舟,生日快乐!”

  那声音撕裂了阴阳隔阂,带着一个游魂全部的歉疚与渴望,狠狠砸在现实上。

  小哥骤然一怔,仿佛听见了什么,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照相馆门口歪斜的符纸吸引过去。

  他嘟囔:“这什么破玩意儿?现在的小孩到处乱贴乱花……”

  然后,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嫌恶,他伸手一扯。

  撕拉!

  符纸应声而断。

  轰!

  整个屏障像水幕被猛然戳破,狂暴的能量波动炸开,符纹闪烁嘶鸣,迸溅出无数细小的光焰后又迅速崩解湮灭。

  “成功了!”

  阿哲狂喜大喊,眼角却隐隐有泪光。

  他背着陈知微,猛地撞入那层破碎的屏障,身影踉跄着跌进照相馆内部的黑暗。

  许砚怔了一瞬,心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震颤。

  那一声“小舟,生日快乐”,比任何谎言都沉重。

  但他来不及多想,紧跟着一步踏出,消失在黑暗里。

  外卖小哥愣愣看着手里的钥匙扣,又看向自己刚撕下来的那张符纸,心脏莫名狂跳了一下。

  “我……刚刚干嘛了?”他喃喃道。

  耳机里,广播的主持人正在笑谈月全食的天象。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打了个寒颤,把钥匙扣丢在地上,猛地踩下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