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31章

  他的话语有些凌乱,但信息明确:他是通过非正规的、民间的渠道打听过来的。

  许砚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的街道,确认没有埋伏的迹象,才稍稍让开些身子:“进来说。”

  周文斌如蒙大赦,连忙侧身挤进门缝。

  一进入照相馆内部,他立刻被馆内压抑沉重的氛围和三人身上尚未散尽的惊悸与疲惫感所慑。

  尤其是看到瘫坐在地、眼神发直的阿哲和面色苍白、眼带泪痕的陈知微时,他明显又犹豫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搓着手,努力组织语言:

  “对不住,打扰了……是我家里,我家里出了怪事。”

  “是我母亲……”周文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和恐惧,“她老人家半个月前过世了,我们都很伤心,办了后事,也烧了纸……可、可就是从三天前开始,家里就不对劲了。”

  “晚上总能听到叹气声,像是从墙角发出来的。摆好的供品第二天会发现被移动过,像是被人摸过。

  夜里冷得厉害,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阴冷。我老婆甚至说、说她半夜醒来,看到窗帘边上站着个模糊的黑影子,轮廓……轮廓很像我妈。”

第39章 低语之宅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们去找过社区,他们说我们是悲伤过度出现幻觉。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看也说没办法。

  后来听说有个什么‘城市应急反应中心’,专门处理这类怪事,我们赶紧找去,结果他们登记了一下,就说‘不予受理’,说能量反应太低,不符合干预标准。

  可、可那明明就是我妈啊!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她这样回来,我们害怕,她也不安宁啊……”

  周文斌的脸上充满了无助和恐惧,还有一种对亲人或许正在受苦的深切担忧。

  照相馆内一片沉默。

  阿哲稍微回了点神,死死攥着衣角,声音依旧发颤,却忍不住低声嘀咕:

  “能量反应太低?操,果然是中心那帮混蛋的口吻。

  他们的监测系统只看数值门槛,只要能量波动没超过阈值,就直接归类为‘无害’……可真要是边界性案例呢?

  遗念类、低能量鬼祟,本来就不靠爆发取胜,反而能钻空子……这种东西一旦积累,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说到最后,嗓音发紧,像是越说越怕,但眼底闪过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计算,仿佛在用理智掩盖惊慌。

  陈知微看着周文斌憔悴悲伤的样子,眼中流露出同情。

  她自幼跟随爷爷,虽被保护得很好,但也耳濡目染一些事,对逝者和生者间的执念与牵绊有着本能的敬畏与理解。

  许砚沉默地听着,心中飞快权衡。

  这不是中心的陷阱,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委托内容听起来像是常见的阴灵滞留,甚至引不起中心的兴趣。

  但……他们现在急需喘息,需要资源,也需要一个暂时隐藏起来、避开中心耳目的理由。

  处理这种“小单”,似乎正合适。

  而且。

  “中元节到了。”

  许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周文斌猛地点头:“是,是!薛婆婆也说了,七月十五了,关口开了,说是今晚还有月全食,到时候……到时候怕是更……”

  许砚的目光扫过陈知微和阿哲,最后落回周文斌身上。

  “这委托,“我们接了。”许砚低声道:“中元节,门就已叩响。真正的东西……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照相馆的门再次合拢,将周文斌焦虑不安的身影隔绝在外,却关不住他留下的那份沉重与寒意。

  馆内短暂的沉寂被一种新的、目的明确的紧张所取代。

  “妈的……刚出虎穴,又揽这档子事儿……”阿哲揉着发青的眼眶,声音沙哑,但之前的绝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委托冲淡了些许,“中心都看不上的‘小单’,能有什么油水?别惹一身骚就不错了。”

  陈知微却已默默行动起来。

  她走到柜台后,打开旅行箱,取出罗盘、红线铜钱与净符。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但指尖触及那些冰凉的器物时,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爷爷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眼下帮助生者安抚亡者,这符合爷爷一贯教导的“规矩”。

  尽管此刻,她对自己所学的一切,第一次产生了深切的惶惑。

  爷爷常说哀灵最难度化,执念如山,可真要面对时,她才发现手中的符纸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变得难以把握。

  许砚没有参与讨论,他靠在墙边,闭目凝神。

  右臂内,镇魂铁沉入血肉后的异样感依旧存在,一种冰冷的、器物般的滞涩感与鬼手诅咒本身的阴邪蠕动交织,形成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他尝试调动一丝力量,皮肤下的青黑纹路微微一热,旋即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仿佛在警告他这力量的双刃剑属性。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陈知微和阿哲。

  “走吧。”

  他言简意赅,率先向门口走去。

  他需要行动,需要在外界的压力和危机中磨砺这把可能伤己亦能伤人的“刀”。

  阿哲哀叹一声,还是认命地爬起来,顺手抄起那个改装过的老旧收音机:“带上这个,万一有啥异常能量场变化,它叫得比狗还灵。”

  周文斌的家位于老城区一片略显破旧的单元楼里。

  楼道狭窄阴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油烟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越是接近四楼周家所在的房门,那种渗入皮肤、撩拨神经的森然鬼气就越是明显。

  周文斌颤抖着手打开房门。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窗帘半掩,光线晦暗,家具整洁却死寂。

  供桌上老人的遗像笑容慈祥,但前面摆放的水果干果有明显被移动的痕迹,一只梨子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指印状的灰斑。

  “就是……就是这样……”周文斌声音发颤,不敢踏入。

  陈知微取出罗盘,磁针以缓慢、固执的幅度偏向卧室。

  她抽出一张净符,指尖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火焰呈幽蓝色,发出极细微的、如同啜泣般的嘶声,化作的灰烬飘向同一方向。

  “确有阴灵滞留,”她轻声道,面色凝重,“气息哀伤大于怨愤,但……很固执。”

  阿哲手里的收音机发出断断续续的静电噪音,指示灯闪烁不定。

  “能量场是不强,但频率很怪,干扰性极强,”他皱紧眉头,仔细辨听着那杂音,“这不像是随机噪音,更像是某种残缺的信息编码。她是不是在试图‘传达’什么?只是我们接收不到,或者……无法解码?”

  “妈的,她要真是在广播信息,那这鬼频率比加密卫星还难解……中心那帮装逼的监测只看能量数值,错过这种边缘案例,迟早要出大乱子。”

  许砚沉默地走入客厅,他的右臂自进入这屋子后,那冰冷的刺痛感就逐渐加剧。

  他循着感觉,一步步走向紧闭着门的卧室。

  越靠近,右臂的异感越强,一种冰冷的共鸣感愈发清晰,仿佛里面的东西与他手臂内的镇魂铁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他停在卧室门前。

  其他人也跟了过来,屏住呼吸。

  里面寂静无声。

  许砚伸出手,缓缓推开房门。

  卧室内部更暗。

  借着门缝透入的光,可以看到床上被褥整齐,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杯水,表面正漾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就在众人凝视之际,那荡漾的水纹竟诡异地短暂汇聚,在水面中央映出一个极其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但不及细看,那影子便倏然消散,只剩水波依旧。

  几乎同时,一声极轻、极缥缈的叹息,清晰地、仿佛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吹起。

  “唉……”

  声音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忧愁。

  周文斌猛地捂住嘴,吓得差点瘫软。

第40章 朽柜藏痕

  阿哲手里的收音机噪音骤然加大,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拨弄频率,发出刺耳得仿佛隔电波哭泣的哔声。

  陈知微手中的罗盘磁针不再摇摆,而是剧烈颤抖,像是被迫跟随某种看不见的“节奏”疯狂摆动。

  而许砚的右臂,在那声叹息响起的瞬间,骤然发烫,皮肤下的青黑纹路浮现出一瞬幽光。

  那股冰冷的镇物气息自主弥漫开一丝,并非压制,反而像是下意识地……应和了那声叹息。

  “不对……”许砚猛地皱眉,盯着那恢复平静的水杯和死寂的房间,“这不是简单的回魂留恋……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走不了。”

  他的话语让本就阴冷的房间温度似乎又骤降了几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苍老的、带着哭腔的叹息声再次幽幽响起。

  这一次,似乎多了几分焦灼与痛苦,断断续续,萦绕不散:

  “冷……好冷……钥匙……我的钥匙……找不到……回不去……家……”

  声音渐渐低弱,仿佛耗尽了力气。

  而在声音彻底消失的前一刻,卧室墙角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墙壁上无声无息地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轮廓竟依稀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但转瞬便只留下比周围略深的墙色,仿佛只是眼花。

  声音最终消失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只留下满室寒凉和一行人满脸的惊疑。

  “钥匙?”阿哲喃喃道,试图从刚才捕获的杂乱“信号”中找出逻辑,“她说的……真的只是家里某个抽屉的钥匙吗?还是……”

  许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若有若无的湿痕,感受着右臂残余的、与那哀伤执念产生诡异共鸣的冰冷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