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夔读着楚子航的笔记,头也不抬随口询问。
“你呢?”楚子航刚开口就有些后悔,自己说了句废话。
“我等雨停。”
“我想看会儿雨。”这是真心话,至少是一部分。
相似的时间相似的地点,总是会让楚子航触景生情,想起四年前那个留在高架桥再也没出现过的男人。
他是真的很想看雨。
此外,楚子航还想着万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下就给“爸爸”打电话让他派车来接自己回家,“顺便”送一送高夔。
就算高夔没帮到他,他也不忍心让高夔这个无依无靠的同班同学,冒着大雨回家。
他真的是个很亚撒西的人。
空荡荡的教室很快就陷入寂静,高夔坐在课桌前看笔记,楚子航站在窗前看雨,追忆那个男人,只余下噼里啪啦的雨打玻璃声。
跟上课时一样,高夔真的是拼了命地集中注意力,去读楚子航给他的笔记。
可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涣散到其他地方,飘到站在窗前看雨的楚子航身上。
大雨中的仕兰中学,空荡荡的教室、站在窗前看雨等待某人的孤独男孩儿,眼下这个场景,总给高夔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番思索与回忆,竟让高夔真的想起来一些《龙族》中的片段与情节。
《龙族》这部小说,真的是自己前世真实存在的一本小说吗?又或是自己精神病发,提取自身周围人物、环境为元素胡乱拼凑出的幻想?
高夔已经不在乎了,他的很多“真实记忆”都是错乱的,他只知道,他确实想起了一些东西。
“书中”的楚子航好像是重组家庭,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天,被他的亲生父亲开车从学校接走的。
一样的大雨,一样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多了自己,应该就是今天吧。
他的亲生父亲好像是个有些穷酸但为人很健谈的司机,貌似还毫无心理负担地开车撞死过很多“人”。
高夔觉得楚子航的亲爹很有可能是个开半挂的。常理来说,也就只有开半挂的大车司机,才能在出车祸创死人后,没什么特别的心理负担吧。
毕竟保险赔付金额够高。
无论是前世的08年左右,还是这个世界的当下,部分在国道、省道上驰骋的大车司机,驾驶风格确实很狂野。
而且很多还非法改装车辆,严重超载。
跟我的保险说去吧!
高夔越想越合理,觉得楚子航的亲爹,应该就是个大车司机。
想到这里,高夔突然开口询问:“Bro,你亲生父亲是开大车的司机吗?”
你怎么知道?
楚子航猛然回头,眼神就像刚才被他问询的高夔一样惊讶。
微微一怔后,楚子航没再纠结高夔是怎么知道,又为什么发问的,他知道高夔很多记忆都是错乱的。
大概率问也问不明白。
“他确实是开大车的司机。”
六米多长的迈巴赫,按现在的交规得挂黄牌,还得在车身喷漆标明荷载人数,跟普通的小轿车比,那是实打实的大车了。
高夔点点头,不管是真的书中情节,还是自己的错乱记忆、胡思乱想,至少楚子航亲爹是大车司机无疑。
一句简单的交流之后,双方又陷入沉默,楚子航继续看雨,高夔继续读笔记。
与刚才一样,高夔的注意力很快又飘到其他地方:两只落在自己课桌上,搓着手“交头接耳”的红头苍蝇。
其中一只苍蝇落在另一只苍蝇上边,翅膀快速抖动嗡嗡作响,两只苍蝇交叠在一起摩擦摩擦,似乎是在交配、媾和。
伴着苍蝇翅膀振动的嗡嗡声与雨打窗户声,高夔的思绪又从苍蝇身上飘到彼方的另外一个维度,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个幻想。
逼仄老旧的平房里,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并排趴在单人床上看着笔记本电脑,一起讨论一起摸索,该怎么使用这个对他们来说都算新奇的玩意儿。
在某一刻,他们同时转头望向彼此,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少年的眼中有少女的面孔,少女也从少年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暧昧的气氛在逼仄的空间中急速升温,空气变得粘稠,于是霞飞双颊,于是情愫暗生,于是怦然心动。
他们突然决定看点不健康的东西。
刚接触电脑不久根本不懂互联网的少年,抱着MacBook搜索教育短片,少女双臂环胸盘腿坐在一旁指指点点。
少年手忙脚乱地搜了好久,最终也只搜到一段苍蝇交配的短片,被少女好一顿嘲笑。
好逊哦,至少也要找出来一段哺乳动物交媾的视频吧?
少年少女共处的房间好像是自己租住的平房。
少年少女并排趴在上面的单人床好像是自己的床。
少年抱着的电脑好像是自己那台,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笔记本电脑。
少年是谁?
少年是自己,身形、外貌都与自己两年前一般无二。
少女是谁?
不记得了,高夔完全想象不出少女的身高、体型、衣着、外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一个能用来形容少女的词汇。
高夔拼了命的去追寻这段幻想中与少女相关的一切,她的外貌、她的身形、她的眼睛,哪怕是只能想象出来半点也好。
可是半点也没有,半点也想象不到,只有萦绕在耳畔的苍蝇振动翅膀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聒噪。
十只……
一百只……
一千只……
一万只……
一百万只……
“啊啊啊啊啊啊!!!!!”
高夔面目狰狞双手捂着耳朵发出撕心裂肺地嚎叫,深棕瞳孔中燃烧起蜜金色的火光,熊熊燎燃。
他突然暴起,一脚把面前趴着两只红头苍蝇的课桌踹得粉碎。
“嘭!”
学习笔记、课桌中的书本还有课桌碎片四散迸飞,站在窗边看雨同时缅怀那个男人的楚子航悚然一惊,转身小心翼翼地观察哀嚎的高夔,注视着那双黄金瞳。
刚才还跟他谈笑风生,比他更像是个正常人,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第4章 以马内利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像是世间最虔诚的信徒跪拜那仁慈的主,高夔双手抱头跪在地上,面目狰狞痛苦地嘶吼,很久不曾体验到的剧烈幻听几乎将他折磨至发疯。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熬了两个通宵60个小时不曾合眼,大脑昏昏沉沉终要睡去之时,楼上楼下前后左右邻居却同时装修。
电锯声、砸墙声、敲钉声、装修工人的呼喝声……无数种聒噪杂乱的噪音同时在你耳畔萦绕。
楚子航缩在窗边,望着双眼喷火痛苦哀嚎的高夔束手无策,他当然是想帮高夔的,哪怕是能稍微缓解他的痛苦也好。
可是楚子航完全不懂该怎么安抚一个发病的精神病人,生怕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
幸好,大概是嘶吼、哀嚎确实能一定程度缓解精神上的压抑与痛苦,那萦绕在高夔耳畔的幻听、耳鸣,逐渐自行缓解。
大概就是从一百万只苍蝇变为一千只苍蝇,装修的邻居从七八家变成一家。
哀嚎逐渐平息,只剩下剧烈的喘息依旧,这种程度的耳鸣、幻听,完全在高夔可承受范围内。
“我曾对我的信徒说,你们要谨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贪心,因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丰富。
他们将我的话奉为圭臬,信我如信我父。
只是我就没有想到,两千年后的今天,反倒是我自己做了那贪婪的人。”
熟悉的声音算不得多么响亮,盖过所有的幻听、耳鸣,语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高夔喘息着抬起头,双眼中金色火光燎燃,冷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消息,幻听、耳鸣大幅度缓解。
坏消息,开始幻视了。
一个外貌、衣着与高夔本人一般无二,只是气质有所不同的少年,坐在他面前不远处,眉眼低垂眼含哀婉。
又来了。
高夔曾不止一次见到对方,有时只是与他说几句话,有时则带他去往那不可思议的地方,见识诸多景象。
他是谁?
他是弥赛亚是的儿子是降临人间的圣子是上帝的道成肉身,是“必将有童贞女怀孕生子,人要称其名为以马内利”的那个以马内利。
是高夔夸大妄想症第一次发病时,认为自己就是他的那个人耶稣。
冷静,冷静,这只是幻视!
什么弥赛亚什么以马内利,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幻视,骗不到我的,我的夸大妄想症已经痊愈了!
高夔望了以马内利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像过往很多次那般,对以马内利置之不理。
我搭理一个幻想生出的幻象干嘛?
以马内利反着跨坐在椅子上,双肘搭在椅背,继续哀其不幸地数落高夔。
“你不该心生侥幸,贪望那注定属于你,又或者注定不属于你的富贵。
你明知道你的精神分裂症没有痊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前世记忆,还是找借口断了药。
难道那几首歌曲还不够出色吗?
难道那几首歌曲,不足以让你衣食丰沛吗,我的恩典,总归是够我们用的。
如果你昨天没有心生贪念,谨遵医嘱吃了药,现在就不会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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