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斐丽露。
史东薇尔城那短暂的相遇后,他们便分道扬镳。那时,他全身笼罩在失乡骑士的铠甲之下,未曾显露真容。
路明非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手所及是温热的皮肤,并非冰冷的面甲。他心头猛地一跳,混杂着刚刚清醒的茫然和一丝被看穿的不适。
“你……认出我了?”
他谨慎地开口,目光同样打量着这位风暴的后裔。她是怎么认出卸下铠甲的他?
涅斐丽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灰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微风拂过草叶,难以察觉。
“风暴。”
她开口了,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向她自己心口的位置,又轻轻点了点路明非的方向。
“它认得它。”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即使脱下了甲胄。风……在血脉里留下的声音,是一样的。我们……都继承了它。”
第66章 风暴
路明非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他看着涅斐丽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眸,里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同源者相遇的、纯粹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涅斐丽眨了眨眼睛:
“我在史东薇尔时已有所感受,现在才确定,你也会御使风暴吗?”
路明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打了个响指。
一缕微风自无形中生出,轻轻拂过涅斐丽的脸庞,秀发飘扬。
换做以前,路明非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种事情的。无数次的生死磨砺过后,他已能细致入微地操纵风暴。
涅斐丽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果然!风暴在你血脉中流淌的程度,比我在史东薇尔感知到的更清晰了。你不仅仅是能吹起一阵风,对吧?”
路明非被问得一怔。
严格来说,他更多是引导风暴的力量附着在武器上,像挥舞一件趁手的兵器。
“呃……能打人,算吗?”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的描述有点掉价。
“主要是靠着手里这家伙,”他指了指靠在木箱旁的风暴骑士大剑,“还有学来的战技。”
“风暴骑士大剑……”
她低语,声音带着对古老传承的敬意:
“它承载着风暴的意志,是伙伴,是引导者,是力量的延伸。但风暴本身……是呼吸,是血脉的鼓动,是天地间奔涌不息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为了‘打人’而存在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没有指责的意思。
涅斐丽对风暴本质的理解,让路明非微微一怔。
他习惯了将力量视为工具,无论是言灵还是风暴战技,都是用来战斗、防御、达成目的的手段。而涅斐丽口中的风暴,似乎更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一种与生俱来、流淌在血脉中的自然伟力。
路明非感受到了她话语中那份源自血脉的骄傲。他想起史东薇尔初见时她痛斥葛瑞克“玷污风”的神情,与此刻如出一辙。
这份对“风”珍视,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风暴使用者所欠缺的。
“我……”
路明非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露出了他那招牌的、带着点窘迫的表情:
“可能……我理解得还不够深?毕竟,我是跟一个老骑士学的,他教我的时候……嗯,更侧重于让我活下来。”
涅斐丽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样子,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柔和了她英气的轮廓。
她站起身,包裹在轻便半身甲下的身躯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腰腹紧实,腿部修长而富有弹性,野性之美展露无遗。
“跟我来。”
她说。
路明非懵懵地跟着涅斐丽在圆桌厅堂的廊柱间穿行,七拐八绕,最终到达了一处空旷的场地。这里很开阔,地面平整,没有任何杂物,像是专门用来活动筋骨的训练场。
“看好了。”
涅斐丽没有去碰背后的双斧。她向前两步站定,微微沉腰,双拳虚握置于身侧,姿态放松而专注。
刹那间,路明非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无形的气流仿佛被她的意志所牵引,自然而然地环绕着她流动起来,形成一片温和的领域。她的发丝开始无风自动,衣袂轻轻飘拂,整个人仿佛与这片流动的气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剧烈的呼啸。涅斐丽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凌空劈出!
呼
一道凝练、迅捷的斩击破空而去!纯粹的风暴之力在她意志的压缩下,化作了最锋利的无形之刃。
她收势,站定,身周那无形的风场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仿佛从未掀起过波澜。
她转向路明非:
“风暴是伙伴,是意志的延伸。它回应血脉的呼唤,更回应内心的纯粹。杀戮只是它最粗浅的用途。它能吹散污秽,也能守护想要守护之物。”
路明非看得有些出神。涅斐丽那举重若轻、浑然天成的控制力,与他大开大合、必须依赖战技和武器才能引导的风暴刃、风暴足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种与风暴共舞的境界,和谐而自然。
“武器是工具。”
“但风暴的力量,源自这里。”
她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路明非:
“也源自你血脉深处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风暴……很暴烈,很强大,但它似乎……在沉睡?或者被什么束缚着?你需要去倾听它,而不仅仅是驱使它。”
她的话语直指核心。
路明非体内的风暴之力,很大程度上源于龙血与龙飨的强行激发,带着暴戾和毁灭的气息,是一种被“借用”和“驱使”的力量,与他自身存在着某种隔阂。
而涅斐丽的风暴,则像是从她坚韧、纯粹、守护弱者的战士之心自然流淌而出的,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路明非沉默了。
他垂下眼睑,消化着涅斐丽的话。
眼前闪过自己使用风暴战技时,那种血脉贲张、力量奔涌却又隐隐徘徊在失控边缘的感觉。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努力驯服体内狂野的凶兽。
或许,涅斐丽是对的?他对风暴的理解,还停留在非常粗浅的“使用工具”层面。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想抓住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然而,除了体内奔流不息的、灼热的龙血,以及那蛰伏在深处、难以调动的暴烈的力量,他什么也听不到。
龙的力量,本就是狂躁而难以驯服的。君不见卡塞尔学院那么多混血种里最盛产的是什么?
杀胚和暴力狂。
路明非努力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心中的那片黑暗。
他尝试着放空自己,不再去想葛瑞克的巨斧,不再去想破碎的铠甲,不再去想龙血的躁动。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妙的感知浮现出来。他“感觉”到了。
空气不再是虚无,它有了质地,有了方向。它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温顺地环绕着他,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第67章 你要去打小葛?
路明非并未在圆桌厅堂久留。修古的手艺确实没得挑,那身饱经摧残的甲胄,竟被这位混种老人拾掇得焕然一新。他的技术绝对是路明非见过的人里面最强的。
虽然路明非这辈子也就认识这么一位铁匠。
穿戴整齐后,路明非就马不停蹄地赶向了龙飨教堂。
说实话,他的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老骑士早就一二再再而三的要求他不要再前往教堂打扰其“清修”,态度一次比一次恶劣。可路明非却孜孜不倦地上门,几乎成了“常客”。
虽然每次见面都免不了一顿毫不留情的臭骂和“滚出去”之类的训斥,但谁让他脸皮够厚呢?
他看着远处的碎石瓦砾,涅斐丽的话语又在心头萦绕。
倾听风暴本源?这老家伙教他的从来都是“挥出去”、“砍爆它”、“活下来”。
沟通本源?有什么可沟通的?揍多了就知道怎么用了。
“但愿老头子今天火气能小点儿……”
他嘀咕着,用力夹了夹马腹,身影如同利箭,冲向那座孤悬于巨大海岛中央、俯瞰着惊林拍岸的残破小教堂。
路明非几乎能看见,那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已经在等着他了。
“臭小子!”
暴躁的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伴随着话音,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路明非屁股上,力道十足。
“你是聋了?还是你们东方的鸟语和交界地是反着说的?老子就想找个清净地方等死,就这么难?!”
路明非揉着火辣辣的屁股,这久违的一踢,竟然让他有一丝怀念。在史东薇尔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还是高悬海外的龙飨教堂让他感到心安。
老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头发花白,见了路明非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交界地人的寿命并无定数,而是由实力和体内的卢恩来决定
“肉体”、“灵魂、”“意志”本是三位一体,。当肉体渐渐开始腐朽,其余两样也会慢慢衰颓,最终迎来归树的结局。
可如今,法环破碎,规则崩坏。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活着的人,只能拖着朽坏的躯壳和灵魂,在痛苦中煎熬,最终沦为活尸般的长生者,茫然徘徊。
老骑士确实活得太久了。他曾是风暴王麾下的悍将,实力仅次于那对传奇的“风暴双翼”。昔日并肩的袍泽,都已逐渐凋零。
他能捱到今天,或许正因这漫长的流亡岁月里,他冷眼旁观着交界地的诸侯乱战,只以“风暴遗民”自居,独守一份孤寂的清醒。
他总说自己大限将至,回到这教堂只是为了等死。可路明非是瞧得清楚,都过了这么久,老头子还是精神矍铄,神完气足,踹他的力道半分不减。
那身标志性的古旧银甲早已卸下,武器也不知所踪,老骑士此刻只裹着一件交界地常见的、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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