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记错,他所属的派阀应该是诅咒科才对,与创造科的伊诺莱本应没有如此直接的从属关系。
“虽然我确实和‘外界’保持着一些必要的联系,但直接将我当成凶手或者共犯看待,我会很为难的。”
米克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可没做过那种……夸张到足以掀起如此风浪的事情。”
“这不是在装傻吗?”
白银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冰冷。
“这些此刻正在袭击伊泽卢玛的魔术师,应该也是你们或者确切地说,是你们‘找’来的吧?”
“这么说并不正确。”
伊诺莱扬起嘴角,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补充道。老妇人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般甚至称得上“爽朗”,却正因如此,反而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深不见底的阴暗。
“关于加里阿斯塔家族的行动,他们只是眼尖地发现我出席了黄金公主的初次露面宴会并暂时留在此地,于是顺道过来‘问候’罢了──
尽管他们确实表达了希望巴鲁叶雷塔本家不要介入此事的‘愿望’,我也确实受到了他们相当‘殷勤’的款待,不过,”
她刻意停顿,强调接下来的话。
“我本人可没有主动推动或指使过任何一件事。站在那边的米克,充其量也只是为我和加里阿斯塔家牵了条线,扮演了一个尽职的‘中间人’而已。”
“您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如果您亲自出席那场社交聚会,加里阿斯塔家族就必然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吗?”
白银公主一针见血地指出,话语直指核心意图。
“喂喂,”
伊诺莱发出夸张的感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把我想得有多神通广大?仿佛能暗中操纵世间所有的恶行?那种过于丰富的想象,还是只保留在阴谋论的世界里比较合适。啊,不过话说回来,”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自嘲般地笑了笑。
“魔术师的秘密结社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阴谋论温床吧?倒是我失礼了。”
伊诺莱说着,还配合地抖动了下肩膀,发出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
披肩的边缘在雨伞未能完全遮挡的风雨中摇曳,老妇人精致的锁骨在衣襟的晃动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谲的优雅。
“……说到底,”她仿佛觉得有趣般微微歪头,目光却锐利如刀。
“假设我只是说假设我真的是凶手,你,白银公主,又打算怎么做呢?”
她继续用那种混合着慵懒与残酷的语调说道:
“去向时钟塔申请‘审判’吗?我实在不认为这种天真的想法会管用喔。虽然我从不觉得普通世界的司法机制对我们有何效力,但魔术师的世界……只会更糟,更赤裸。再说,”
她的笑容加深,露出森白的牙齿。
“假设那位间桐池带来的情报属实,你的姐姐黄金公主,甚至私下谋划过‘逃亡’。单是这种背叛家族与课题的行动,就足以让我以创造科首领的身份,‘合法’地处置她。
所以,不管你再怎么努力,搜集所谓的‘证据’,最终……顶多也只是为派阀间永无休止的斗争,增添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罢了。”
她轻轻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试图将一场谋杀淡化为无关紧要的政治博弈。
“那么,”
白银公主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她静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无比平和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话语的内容却如同最决绝的刀刃,划破了雨幕:
“就请您也在这里,用同样的‘合法’理由,杀了我吧。”
在一旁听着的米克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显然被这决绝的提议所震惊;
而女仆雷吉娜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伊诺莱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沉吟了片刻。
当她再度开口时,语气中那抹戏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评估局势的冷静。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杀手锏’?”
她缓缓说道,目光如同解剖刀般审视着白银公主。
“没错。”白银公主坦然承认,声音清澈而坚定。
“要在这里杀死我,对您而言想必易如反掌。只是,这个结果将让您再也无法从容‘开脱’。
若在已经招致加里阿斯塔家族袭击的背景下,接连‘处置’掉您一手栽培的伊泽卢玛家的黄金公主与白银公主两人……
那么,巴鲁叶雷塔阁下的名声与威信,将会彻底扫地吧。即便无人能对您进行实质审判,您在本家乃至时钟塔内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白银公主陈述完毕,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雨幕,回望向一段距离外那座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山丘。
经由魔术长期“强化”的超凡感觉,让她和伊诺莱都清晰地捕捉到
在那山丘之上,正静静地伫立着两个人影,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凝视着这片草原上发生的一切。
“我想您也早已察觉,迈欧与伊斯洛……此刻正在远处见证着这一切。”
白银公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他们虽与伊泽卢玛渊源极深,但其所属,终究归于梅亚斯提亚所管理的中立主义派阀。恕我直言,即便是巴鲁叶雷塔阁下您,恐怕也无法在不引发巨大波澜的情况下,将这两位来自中立派阀的重要见证者一并‘暗中了结’。”
巴鲁叶雷塔家属于时钟塔内的民主主义派阀。
亦即主张应逐步改革时钟塔陈旧体制的一派。
这意味着,无论拥有何等权势的大人物,若要跨越派阀界限去施加决定性影响,都绝非易事……当然,以三大贵族之一的绝对权势,并非完全不可能实现,但势必需要承担与之相应的、难以预估的政治风险与代价。
白银公主此举,正是要精准地利用这错综复杂的派阀制衡关系,迫使伊诺莱投鼠忌器。
“以性命为赌注来博弈吗……最近的公主们,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啊。”
伊诺莱像是感到麻烦般啧了一声,甚至有些傻眼地闭起了一只眼睛,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怒,反而隐隐流露出一丝……欣赏?
“若您不愿事态发展到那一步,”白银公主顺势追问,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可辨,“是否能请您……出面阻止那些正在袭击双貌塔的加里阿斯塔袭击者?”
“喂喂,”伊诺莱发出近乎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
“你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吗?我仅仅是收到了那伙人的‘建议’,决定‘不插手’而已。更何况,”
她摊开手,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态,眼神却锐利如初。
“加里阿斯塔那帮人,本就是从一个偏僻地方凭借财势硬挤进时钟塔的暴发户。我可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服从什么君主(Lord)的头衔,或者对三大贵族的传统权势抱有丝毫敬畏。”
第695章 交易
白银公主的双肩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即使是在她身上,连这饱含忿怒与绝望的感情流露,都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残酷的美感。
若她便是伊泽卢玛家世代追求的“最美之人”所抵达的终点,那么她的感情与心性,想必也早已被精心塑造、调整至能够最大限度唤醒旁观者对“美”之本质的感动与共鸣。
“既然这样……我……”
正当她银牙暗咬,仿佛要说出某个无法挽回的最终决心之际──
“……等……等一下!”
一声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呐喊,突兀地切入了这紧绷的对峙。
只见一名男子拨开连绵的雨幕,从与白银公主来路不同的方向现身,快步走近。雨水顺着他略显凌乱的发梢滴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可以的话,希望你们双方都暂且等一下。”
他的出现,如同在即将引爆的炸药桶旁泼下了一盆冷水。
“间桐阁下……?”
女仆雷吉娜下意识地低语出声,道破了来者的身份。她的声音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或许还有一丝……
然后,间桐池将目光转向那正准备登上马车的身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这是打算……就此抽身离开吧……巴鲁叶雷塔阁下?”
“喂喂,说得真难听啊,年轻人。”
老妇人伊诺莱闻声回过头,脸上非但没有被识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且意味深长。
“伊泽卢玛的确是巴鲁叶雷塔的分家,但这并不代表它就是需要无条件、无底线去庇护的对象。如今来袭的加里阿斯塔家族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想必手中也握有一定程度的‘正当名义’。
既然如此,作为一个理性的管理者,不如静观其变,等待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厘清责任、质问结果,岂不是对所有人都更为‘有用’?”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撤离包装成一种冷静、甚至颇具远见的策略性观望。
“没错,正如你所说。”间桐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番说辞,“你确实‘会’这样想。”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了伫立在雨中的伊泽卢玛白银公主,目光冷静而透彻。
“同理,白银公主你试图阻止阁下离开,也是基于完全现实的考量。”
间桐池的声音平稳地分析着。
“因为一旦在此时放任巴鲁叶雷塔阁下离去,失去了本家这最后一道潜在的制约,伊泽卢玛便将再无任何有效的方法,去阻止加里阿斯塔那群人的暴行。我说的没错吧?”
“…………”
白银公主保持着沉默,但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间桐池并未就此打住,他对沉默的公主进一步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直指核心:
“而且,你方才明确指称巴尔耶雷塔阁下正是杀害黄金公主的真凶,并正在以此质问她对吗?这才是你阻拦她的根本原因,而非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
“……你听见了?”
白银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微微抬起的眼睫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没有。很遗憾,我并未听见你们先前的对话。”
间桐池平静地否认,他的目光如同能穿透迷雾的灯塔,“我只是……想到了这个案件最可能的‘本质’。”
他稍作停顿,让雨声填充这短暂的寂静,随后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推论:
“这个案件的目的,从一开始就绝非单纯地‘找出凶手’。它更像是时钟塔内部派阀斗争投射在伊泽卢玛这片土地上的一面扭曲的镜子,仅此而已。”
根据这幅他已然看清的构图,他转向白银公主,话语直指核心:
“与其说你是基于确凿的证据认定巴鲁叶雷塔阁下是凶手不如说,让‘巴鲁叶雷塔阁下是凶手’这一指控成立,对于此刻试图挽救伊泽卢玛的白银公主你而言,才是最有利的局面。这能成为牵制本家、迫使伊诺莱大人介入或妥协的最有力筹码。”
他的分析冰冷而精准,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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