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冰冷的讽刺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间桐池的思维核心。
明明是这位真祖的公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跨越半个混乱的伦敦城,精准地找上门来,对他发动了那毁天灭地、意图将他彻底“蒸发”的致命袭击。
那场战斗的余烬,那深坑中无声燃烧的“白色火树银花”,那几乎将他逼至绝境的恐怖力量……这一切,难道都是幻觉?
发动攻击的猎手,在差点杀死目标之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是谁?”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白色的少女眉头紧蹙,赤红的瞳孔中燃烧着纯粹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目光锐利如刀,却仿佛失去了瞄准的焦点。
“而且……”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这间陌生、简洁到近乎冰冷、弥漫着非自然消毒气息的房间,如同受困的野兽在评估牢笼,“……这里又是哪里?”
“那……”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锁住那双赤红的、燃烧着非人光芒的眼眸,“……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
问题落下的瞬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爱尔奎特紧绷的神经之上!
那双赤红如熔岩宝石的眼眸,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竖线!如同被强光照射的猫科动物!
“我……?”一个简短的音节,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从她淡色的唇间逸出。那声音里失去了之前的冰冷质问,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被瞬间抽离了所有支撑的回响。
她的身体,那具刚刚还如同炸毛猎豹般弓起、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动摇!攥紧床单的手指,指节依旧泛白,却仿佛失去了目标,只是无意识地痉挛着。
我是谁?
这个问题,对于任何存在而言,都是自我认知的基石。
对于一位以真祖之名行走于世、以狩猎堕落吸血种为使命、其存在本身便象征着星球意志触觉的公主而言……
这更应该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血脉般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绝对认知!
然而此刻,在间桐池那冰冷而精准的拷问下,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敌意。
是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困惑。
那困惑如同实质的迷雾,瞬间淹没了她赤红的瞳孔,让那非人的光芒都变得有些涣散、有些……脆弱。
她似乎想开口,想如同本能般报出那个贯穿她漫长生命的名字爱尔奎特布伦史塔德,真祖的公主。
但那个名字,那个身份,此刻却仿佛卡在喉咙深处,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所阻隔。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流摩擦的……无意义的单音。
她……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根基的……不确定?!
这比不知道袭击目标是谁、不知道身处何地……更加荒谬!更加致命!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甚至带着点突兀感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死寂般的、因身份认知崩塌而凝固的沉重空气。
这声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房间内部准确地说,源于那张洁白的床上。
间桐池的视线瞬间从爱尔奎特那布满困惑与茫然的面庞上移开,轨迹如同冰冷的射线,精准地向下投射
最终,落定在她平坦、被纯白衣料覆盖的小腹位置。
那声音……是肠胃在极度空虚状态下发出的、生理性的鸣响。
“……饿了?”间桐池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如同在确认一个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嘲笑,没有关切,只有纯粹的观察陈述。
他没有等待回答,甚至没有再看爱尔奎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窘迫或恼怒的表情。
他动了。
脚步无声,如同滑过地板的幽灵。
几步之间,他已走到床头。
苍白的手指伸出,动作流畅而精准,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捻起了床头柜上那个空置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杯子握在手中,冰凉坚硬。
下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
间桐池空着的另一只手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手腕内侧,对着杯口锋利的水晶切面边缘,猛地一压、一划!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皮肉被锐物割裂的轻响。
暗红色的、带着生命温热与奇异魔力的粘稠液体,瞬间从苍白的皮肤下涌出!
如同被精确开凿的泉眼,形成一道稳定而笔直的细流,精准地注入下方那透明的玻璃容器之中!
那血液的颜色深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蕴含着星辰碎屑般的暗红光泽,绝非普通人类的鲜血可比。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与奇异甜香的腥气。
而这道生命之流注入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仿佛他体内奔涌的不是血液,而是无需心脏泵压、受其意志绝对支配的某种液体能量!
数秒!
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短暂时间!
那原本空荡荡的玻璃杯,已被粘稠、暗红、散发着奇异光泽与生命气息的液体间桐池自身的血液完全填满!
液面恰好停在1000cc的刻度线上,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如同经过最精密的量具校准。
杯口,那道被玻璃边缘割开的、狭长却深刻的伤口,在血液停止涌出的瞬间,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弥合。
苍白的皮肤下,肉芽如同活物般交织、覆盖,转瞬之间,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痕迹,仿佛刚才那骇人的自残从未发生。
间桐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面色如常,苍白依旧,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平静地端起那杯盛满了自身1000cc血液的玻璃杯,杯壁外侧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冰冷的杯壁与温热血浆接触产生的冷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杯蕴含着强大魔力与生命力的“饮品”,平静地、无声地递向床上那位依旧陷于身份困惑、但身体却本能发出饥饿信号的纯白少女。
暗红的液体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着天花板昏暗的光线,也倒映着爱尔奎特那双由困惑茫然、瞬间转为震惊、抗拒、以及更深层……
被那浓郁血腥与魔力气息所勾起的、属于吸血种最原始本能的……赤红瞳孔!
生理的饥饿、认知的混乱、血脉的本能、理智的抗拒……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杯递到眼前的鲜血面前,被瞬间点燃、放大,在她那双燃烧的赤眸中激烈碰撞!
那杯中之物,既是解药,亦是毒药,更是将她那破碎的自我认知推向更深漩涡的催化剂!
“……”爱尔奎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幼兽低呜般的、压抑的呻吟。
她的身体绷得更紧,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甲几乎要陷进坚硬的材质里。
理智在尖叫着抗拒,但身体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呐喊、渴求着那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
“不愿意吗?”间桐池的嘀咕声如同冰面下的水流,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失望或意外,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观察结论。
“……倒是有点意思。”
这反应,与之前的记录产生了致命的矛盾。
就在不久前,在伦敦那被“白色火树银花”照亮的毁灭深坑边缘,这位真祖的公主,那双赤红的瞳孔中燃烧的是何等赤裸、何等贪婪的食欲!
她毫不掩饰地宣告着要“吃掉”他的意图,那份渴望如同烙印般刻在间桐池的记忆核心里,纯粹而强大,源自吸血种最底层的本能!
可此刻……
面对这杯盛满了1000cc、蕴含着强大魔力与生命气息的、他主动奉上的鲜血……
她却在抗拒。
而且,这种抗拒绝非身体机能的排斥她那紧绷的身体、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喉咙深处压抑的低呜,无不在诉说着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那近在咫尺的生命之源!
这是心理层面的抗拒!是理智、是某种残留的意志、或者更深层的、连她自己此刻都未必能理解的认知碎片,在对抗着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本能!
明明身体的本能已经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
间桐池没有再言语。追问、诱导、或者任何形式的施压,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低效。
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将那只递出的、盛满了暗红血液的玻璃杯收了回来。
杯壁外侧凝结的水珠,随着动作滑落,在苍白的手背上留下冰冷的湿痕。
然后,在爱尔奎特那双写满激烈挣扎与抗拒的赤红眼眸注视下
他微微仰头。
咕咚……咕咚……
粘稠的、暗红的液体,如同被倒入无底深渊般,平静地流入他淡色的双唇之间。
喉结规律地滑动着,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吞咽声。那景象带着一种超越常理的诡异一个存在,平静地饮下自己刚刚放出的、足以让普通人休克的巨量鲜血!
数秒之间,杯中空空如也。
间桐池放下玻璃杯,杯底与床头柜的玻璃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得有些刺耳。他苍白的唇边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仿佛刚才饮下的只是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只是进行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常动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依旧紧绷着身体、赤红瞳孔中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本能渴求落空而产生的……更深躁动的少女。
间桐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出去吃点东西吗?”
第664章 满足(4k)
伦敦的夜,被混乱与硝烟浸透的底色之上,依旧顽强地挣扎着几处人造的灯火。
间桐池选择的并非废墟深处的残骸,而是一家奇迹般在局部混乱中幸存、仍在勉强营业的普通餐厅。
惨白的荧光灯管在沾着油腻的灯罩里嗡鸣,照亮了塑料桌布上洗不净的痕迹。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炸物的油腥、消毒水的刺鼻,以及一种名为“日常”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平庸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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