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597章

  “──快要开战了。”

  枪兵低声吐露,在场所有御主、从者都表达了无言的同意。

  他们心里正有种东西躁动着,告诉他们战争的开端。

  离真正全面性的战争开打应该没有多少时间了。

  .........

  千界树一族短暂的小聚散去后,肃穆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城堡深处。

  达尼克.普雷斯通.尤格多米雷尼亚端坐于工坊入口的阴影处,骨瓷茶杯中深红如血的红茶蒸腾起氤氲热气。

  他浅啜一口,深邃的目光穿透缭绕的蒸汽,投向了眼前这间“忙碌不已”的工坊核心区域。

  话虽如此,在冰冷的石质空间内穿梭奔忙的,并非血肉之躯的人类。

  是魔像。

  它们构成了工坊流动的血液与神经。

  有呈现人类外型的,也有像蜘蛛那样长了很多脚的,这些魔像们正忙碌地打扫工坊、整理用具。

  “……达尼克阁下。”

  一个平静得近乎无机质的声音,自身后阴影中响起,打断了达尼克对这片钢铁丛林的观察。

  是Caster,阿维斯布隆。他那笼罩在深色长袍下的身影,仿佛本身就是这工坊的一部分。

  “之前让你找的材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全部送到?”他的问题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达尼克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那标志性的、仿佛精密计算过弧度的笑容。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你也知道,现在没法走‘钟塔’那条线了,弄起来比预想的麻烦不少。这点上,我得说声抱歉。”

  Caster需要的东西非同小可用作魔像“内脏”的宝石,覆盖“表皮”的羊皮纸,每一样都要求至少有八百年的历史,而且需求量巨大。

  即便是根系遍布全球阴影的千界树一族,找起来也像是在时间的废墟里大海捞针。

  魔术协会本部“钟塔”,曾是魔术材料的万能集市。

  在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和关系网,别说八百年的东西,一千年的也能轻松搞到。

  但自从千界树反叛,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现在只能靠其他法子:匿名去黑市砸钱,找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或者去淘换流落在外的藏品。想大量入手又不引起注意,怎么都得花上不少时间。

  “行吧,现在到的也勉强够用了。” Caster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关键是剩下的”

  剩下的是宝具。

  他引以为傲的A级对军宝具“王冠.睿智之光【Golem-Kether Malkuth】”。

  “那东西一旦召唤出来,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Caster的语调里第一次透出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冰冷的执念。

  “它会一刻不停地吞噬魔力,胃口大得吓人。所以,‘炉心’一个能撑得住这种消耗的核心,绝对少不了。”

  “我明白它的重要性,”达尼克微微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针,“但正因为重要,‘炉心’绝不能随便选。那不是路边捡块石头就能用的东西,它关系到我们整个计划的成败,甚至我们的生死。必须慎之又慎。”

  Caster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有点着急了。”他承认道,那厌世者的理性暂时压过了创造者的冲动。“这样,我先把手头有的部分做完,把‘炉心’之外的东西都准备好,调整到随时能接上核心的状态。”

  “需要多久?”达尼克追问。

  “如果魔力供应没问题,材料也跟得上,”Caster略作思考,“大概三天。”

  “……好,时间够了。辛苦你了。”达尼克起身,身影无声地融入通道的阴影,如同一个决策已定的幽灵悄然离去。

  就在达尼克身影消失的刹那,一位抱着几乎要淹没他瘦小身躯的羊皮纸与宝石匣的少年,步入工坊。

  罗歇.弗雷因.千界树,年仅十三岁。

  “老师,”少年的声音带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敬意,“东西都送来了。”

  “很好。”Caster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扫过那堆珍贵的素材,“别耽搁了,立刻开始,准备大量制作。”

  “是!”罗歇的声音清脆而充满干劲,眼睛亮晶晶的,像追着太阳的向日葵一样紧盯着自己的从者。

  这绝非寻常的主从图景。

  如果从者生前是高高在上的王,御主或许会放低姿态,用臣下的礼节来伺候,免得触怒对方的骄傲。

  但Caster阿维斯布隆生前既不是王侯,也不是骑士。他只是一个哲学家,一个体弱多病、厌恶人群的普通魔术师。

  然而,看看他们俩各自走过的路,这“颠倒”的关系却显得再“合理”不过。

  罗歇弗雷因千界树,出身于人偶工学领域小有名气却行事诡谲的弗雷因家族。

  这个家族奉行着扭曲的传承之道:婴儿一落地,就直接丢给魔像照顾。

  在长到能承受刻印移植的年纪之前,他们就像被关在钢铁打造的育儿箱里,没见过父母的脸,没感受过人情冷暖。

  教会他们认识世界的,是关节转动的咔哒声、是魔力回路的嗡鸣、是魔像那不知疲倦的冰冷手臂。

  于是,弗雷因家的孩子,脑子里的“常识”彻底歪了。

  他们觉得长得像人、能说话能动、24小时干活的魔像,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爸妈长什么样?记不清了。

  但照顾自己的那台魔像身上有几道划痕,齿轮转动是什么声音,却记得清清楚楚。

  罗歇就是这扭曲温床里长出来的果子。

  他对人类管你是冠位魔术师还是路边摊贩

  压根提不起兴趣。说话、交易、甚至为了抢材料跟人拼命,在他眼里都只是冷冰冰的流程,里面没有一丁点属于“人”的感情交流或者魔术师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也不是那种听见猫狗开口说话就想跟它们做朋友的人。

  但,眼前的Caster是唯一的例外,是铁则被打破的瞬间。

  阿维斯布隆──又名所罗门.伊本.盖比鲁勒,十一世纪的诗人、哲学家。

  出生于西班牙马拉加的他是把古希腊、阿拉伯、犹太等地区的学问与智慧带进欧洲文化圈的人。

  他并没有像剑士或王那样显赫的功绩,也没有做出流传千年、历久不衰的艺术品。

  但他被誉为中世纪末期欧洲文艺复兴的起点人物之一,建立起从希伯来文的“接受”这个单字衍生出的卡巴拉概念──

  也就是魔术基础之一,毫无疑问是给世界历史以及台面下世界的魔术师历史带来极大影响的“英雄”。

  当初在远东地区那些帝国魔导团所刻印的卡巴拉术式,便是他改造得来的。

  他身体差得要命,性格也厌世到极点,对活人的体温和感情连接极度过敏。理性让他能跟人说话,但话里绝对不带温度。作为魔术师,他把“魔像”这条路走到了尽头,把一辈子心血都灌进了那些非人的造物里,顺带把凡尘俗世关在了门外。

  罗歇之所以心甘情愿喊他“老师”,眼里全是星星

  只因为阿维斯布隆,在“魔像”这条道上,站得比罗歇弗雷因见过的任何山峰都高!

  对这个打从吃奶就跟魔像混在一起、把钢铁和符文当亲人的罗歇来说,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尊敬、值不值得信赖,只有一个硬标准:你做魔像的本事够不够硬!

  “老师,”罗歇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卷羊皮纸,眼神专注,“这些羊皮纸,贴大型魔像的哪里比较好?”

  “…对于大型个体,结构强度是关键,”Caster的声音平稳地流淌。

  “概念上,把它当作关节的加固带。用水银处理粘合的时候,千万注意隔离魔力通路,一点渗透都不能有。”

  “知道了!”少年答应得干脆利落,立刻埋头干活,动作又快又准。

  但他那双眼睛,始终像黏在了Caster身上,捕捉着导师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停顿思考,那份崇拜炽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对罗歇来说,Caster就是最理想的教师。

  对Caster来说,罗歇也是最理想的御主。──至少目前是这样。

第631章 时钟塔之外“2”

  死徒.鲁巴雷。

  这个名字本身,便是浸透了五百年挪威浓雾与凝固血液的诅咒。

  他潜藏在这片被永恒湿冷与阴影眷顾的土地上,如同蟠踞在时光裂缝中的古老毒蛛。其存在的唯一目标,便是染指那至高的冠冕继承“二十七祖”空悬的第十席。

  为了这份野心,他早已将良知与人性碾作尘埃。

  五千条鲜活的生命这仅仅是可被清晰计数的、直接沦为祭品的数字。

  他们的血液被榨取、灵魂被玷污,化作鲁巴雷力量之河的涓涓支流。

  若算上那些在黑暗中哀嚎、被其“恩赐”所污染扭曲的次级受害者,其罪孽之深重,足以令冥河本身为之沸腾!

  鲁巴雷绝非孤身一魔。其麾下的亲族,是盘根错节的、由纯粹邪道与禁忌魔道浇灌出的畸形之树。

  无论是族裔个体的力量纯度,还是其令人头皮发麻的数量规模,抑或是他们彼此间以鲜血与诅咒为纽带构筑的、令人作呕的共生强度,都完美印证着鲁巴雷那令人绝望的称号

  “超越者中的超越者”。他,即是行走于人世的、活生生的“不死”噩梦。

  而这一切黑暗力量的中枢,便是此刻在诡异红月照耀下,如同浸透鲜血的巨兽般匍匐于大地之上的鲁巴雷古堡。

  遵循着死徒的铁律,此等魔巢本应永世隔绝于人世之外。

  人类的良知无法理解,其本能更会因触及禁忌而疯狂战栗。

  唯有被阴影与黑暗彻底包裹,唯有经主人亲自“邀请”的“贵客”,方有资格踏入这永恒的噩梦回廊。

  城堡本身,便是魔道伟力的具现化。数重叠加的古老结界将其严密包裹,每一层都流淌着足以扭曲现实的磅礴魔力。

  它是一座隐秘的圣域,其存在的根基深扎于现实法则的罅隙之中。

  那近乎完美的“不可视”守护,甚至能愚弄自然之力本身,让整座城堡的存在感无限趋近于妖精们栖居的、缥缈难寻的异界!

  诚然,鲁巴雷的城堡或许无法与那些立于死徒顶点的“祖”之魔城相媲美。

  然而,它亦是历经了不知多少次“异端讨伐军”的圣火洗礼、在无数次被宣告“净化”的绝境中,依旧如诅咒本身般顽强耸立的虚幻之城!

  这屹立不倒的五百年岁月本身,便是其绝对不可侵犯、永恒不灭的、以尸骸与绝望铸就的证明!

  五百年的傲慢,五百年的确信。

  城堡的主人死徒鲁巴雷,对此深信不疑。他的统治将如这坚固的城堡与悠长的生命一样,永续繁荣,直至时间尽头。

  ……多么可笑而脆弱的自信啊。

  这份流淌了五个世纪的傲慢,这份根植于不灭幻影中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