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548章

　　这一幕让埃尔梅罗二世的眼角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数量而是允许“暴露”出如此魔术规模的“态度”。

　　他深知，魔术世界的第一戒律，是“隐匿”。

　　不止是对普通人的隐匿，更是对“同行”之间的隐匿。

　　而现在，他眼前却是

　　“……这就是‘复合工坊’吗？”韦伯不由自主地低声自语。

　　数十、上百名魔术师，在同一座结构中彼此交汇、甚至交错地操控术式，其规模远远超出个人工坊的界限。

　　这是一种违背个人性的行为。

　　在追求“独属路径”的魔术师之中，这几乎是一种“异端”。

　　因为一般而言，除非有重大状况，魔术师不会向他人透露自己工坊的详情。

　　当然，弟子等等另当别论，在互相学习彼此的魔术时，魔术师有时也会打开工坊入口，但不可能邀请他人进入工坊深处。

　　因为那里充满了他们长期钻研的魔术精髓。

　　“没错……那是复合工坊克里耶格拉。”

　　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埃尔梅罗二世耳旁响起，如同锈铁在岩石上摩擦。

　　而映入眼帘的情景，果然如传闻所言，甚至远远超出言语所能描绘的极限。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工坊”。

　　整个空间仿佛是由巨兽体内掏空改造而成的内脏腔室。

　　钢铁管线在墙壁与天花板间盘绕扭结，像血管一样将魔力脉流输送到各个作业区。

　　空气中漂浮着高浓度的咒文粒子，嗅觉、视觉、乃至皮肤触感都传来压迫感。

　　操作者正操作着类似重型工程机械般的魔术器具那种东西几乎像是从炼金战争中直接搬来的古代残骸，体积巨大，表面布满铭文与防爆结界。

　　他们双手抓住导轨装置，费力地将一个比埃尔梅罗二世身高还高一倍的巨型烧瓶缓缓倾倒。

　　那是……液体吗？

　　琥珀色的溶液在瓶中翻腾沸腾，冒出丝丝不属于物理现象的白雾。瓶底似有微光闪烁，如同星辰被溶解进了玻璃。

　　满满一卡车的液体，顺着轨道系统缓缓流下，沿线连接着一系列蒸馏机。

　　每一台蒸馏机都采用了不同的提炼方式：有的通过炼金火柱加热，有的以幻视结界诱发物质内转，有的则由魔偶亲手添加触媒，在毫厘间精确控制反应时间。

　　那种沉沉的低响最初韦伯以为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魔兽低语，现在看来，它的真面目，正是这座系统本身的“呼吸”。

　　克里耶格拉，这个名字就像某种古老魔神的化身，而眼前的景象也确实称得上是魔术与工业的怪诞融合体。

　　那一卡车的溶液在经过多重过滤、结晶、合成与压缩后，在最终端的一座精炼炉内缓缓冷却。

　　片刻后，炉口开启

　　从内部被推出的，不是金属块，不是矿石残渣，而是数枚……

　　只有小指指尖大小的金块。

　　比发光石更明亮，比铁砣更沉重。

　　它们静静地落入银盘中，叮当作响，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感。

　　这一幕，本质上只是一场极度浪费的炼金。消耗庞大的资源、精力、时间、魔术能量，只为了提炼出这点金属。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愚行”。

第596章 便条（4k）

　　但

　　这正是魔术。

　　尽管外界常常认为，魔术是建立在等价交换法则上的，每一滴代价必须用相等的回报来填补，但实际上，魔术的真理并不止于此。

　　真正的魔术，不是简单的“交换为一”，而是无限稀释的“无”。

　　它让原本充盈的事物变得渐渐空虚、透明，直到消失在虚无中，只有些许的残余，如同破碎的奇迹片段，留在那无尽的稀释前方。

　　“这是以凝灵矿为原料的炼金术吗？”

　　埃尔梅罗二世问，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好奇，目光定格在那些变化的金块上。

　　“是的......”

　　卢弗雷乌斯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显得稳重。

　　“......只有在阿尔比恩......才能采掘到如此纯度的凝灵矿......话虽如此......如果是在过去......那些金块至少有拳头大小......”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一段过往的繁荣。

　　“那么……”

　　二世低声接道，“特兰贝利奥阁下麦格达纳氏才会提出再开发阿尔比恩资源的提案吧？”

　　话题转向了灵墓阿尔比恩的再开发计划，这一提案让人充满了无尽的复杂情绪。

　　虽然阿尔比恩依旧是魔术世界中的重镇，然而，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正在悄然枯竭。

　　就算不像外界传言那样，每年都明显下降，但一眼望去，矿物的采掘量已然不如从前。

　　魔术师们，作为濒危物种，如果阿尔比恩的魔术资源供应断裂，整个魔术界将陷入无法承受的困境。

　　虽然，回报的确丰厚，足以让人动心。然而，再开发的代价，尤其是为了这一计划所投入的成本，仍然令人无法忽视。

　　“开发需要投入的成本会如何呢？就算是现有的采掘规模，也已经显示出巨大的支出。”

　　二世的眼眸低垂，陷入沉思。

　　如果再开发失败，魔术师的希望将化为泡影，甚至无法恢复到目前的困境。

　　这显然是个双束（Double-bind）的抉择

　　不管选择哪一方，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是简单的胜利。无论如何，魔术师们都注定要为这场博弈付出代价。

　　“……那么，”卢弗雷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挑衅与冷静，“......第一次看到复合工坊......有什么感想......埃尔梅罗阁下？”

　　“……请加上‘二世’。”

　　二世轻轻抬头，抿了抿唇，眼中不再是刚才的冷静，而是混合着些许复杂的情感。

　　“说实话，我很感动，这种规模的合作，真的是壮观。魔术师们之间，原来也能这样互助合作，创造出如此令人震撼的工程。”

　　“......哦......那看来......你是在挖苦......我们魔术师的生态系统了？”

　　卢弗雷乌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不，不是这样。”

　　埃尔梅罗二世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坚决，仿佛在避免某种误解。

　　“但是说实话，我放心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会发挥震慑力。”

　　卢弗雷乌斯轻抚着拐杖，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中缓缓溢出。

　　他的混浊眼眸，映出了仍然在持续运转的复合工坊设备。那些庞大的机械系统，仿佛吞噬一切的怪物，沉默而无情地运作着。

　　“在阿尔比恩，每个人都在拼命求生存。”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再加上，在此处的所有人都知晓魔术之理，也不会抵触隐匿的第一原则。因此，这种复合工坊也有可能成立。”

　　正是如此。

　　魔术师的自尊心与秘密，在这片地底并不是优先考虑的事情。

　　必须隐匿的魔术要素，在这里被视为奢侈。所有人都知道，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正因为如此，许多魔术师在此集思广益，并毫不吝啬地将刚采掘到的咒体投入其中。

　　若是地上的魔术师看到这一幕，可能有些人会感到作呕，另一些人则会嫉妒得发疯。

　　这里是最古老的据点与桥头堡。

　　因为这里是魔术师的最前线，灵墓阿尔比恩的采掘都市。

　　“然后呢，您总不会是带我来观光的吧。”

　　埃尔梅罗二世轻描淡写地问道，眼神依旧透着那股典型的贵族冷静。

　　“当然了……”

　　卢弗雷乌斯略一停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趟的来意，正是在那边。”

　　老人抬起下巴，目光投向远方。

　　他示意的方向上，巨大的设备之间，那些纵横交错的缝隙中，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究竟是比他们早一步穿越同一道裂缝，还是使用了另一道裂缝呢？

　　埃尔梅罗二世目光一凝，认出了那身影那是他早已熟悉的身影，甚至有些焦虑与不安。

　　一名少女正焦躁地环抱双臂，眉宇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甚至瞪向他们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们动作真慢！”

　　她噘起嘴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像是早已习惯了周围人无法跟上她的节奏。

　　一头银发随风飘扬，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她的面容依旧显得稚嫩，然而在那张还带着童稚气息的侧脸上，深深的阴影已经悄然浮现，证明她早已步入了魔术师的深渊。

　　作为人类的那份不幸感越发浓烈，作为魔术师的色采便愈发鲜明。

　　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显然是刻在她身上的印记，无法磨灭。

　　而这一切，二世无声地在心里叹息道

　　越是脆弱的存在，便越容易吸引敌人。

　　这，正是钟塔世界的惯例。

　　每一个心怀野心的魔术师，都希望能趁虚而入，剖开脆弱之人。然而，正是这无尽的抵抗，反过来塑造了魔术师的精神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