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竟会有今天这样的境遇呢……”
似乎是觉得保罗是在影射什么，西摩尔史托斯有些不自在地简短附和道：“是啊，造化弄人啊……”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下定决心般主动说道：“你们听说了吗？炊事员海因里希要休假了。”
克罗普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番茄头要休假？那正好可以换换口味。接下来谁会给我们做饭呢？”
他慢慢说道：“连长贝尔延克让我接替海因里希的职务。”
保罗转过头打量了他两眼，“是吗？我还不知道你会做饭呢。”
他咳嗽了两声，“是的，我确实会做饭。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些自信的。
“除此之外，这两天我收到了不少物资，尤其是糖，给每个人分完之后还能剩下一大袋子，足足有一公斤重。
“我就在想，如果你们愿意接收这袋糖，帮我消耗一下剩余物资的话……”
这下都不等保罗有什么反应了，本来对西摩尔史托斯爱答不理的加登顿时就兴奋了起来：“真的？！整整一公斤？！全部分给我们？！”
兴许是意识到了加登比较难喂饱，他又特地说道：“除了糖以外，我这里还有多出来的一块黄油。你要是能消化的话，就送给你了。”
加登的眼睛当时就瞪得溜圆，仰天长叹：“那感情好啊！哎呀！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如此通情达理的话，那该多好！……”
于是在食物的收买下，最记恨西摩尔史托斯的加登也就这样被搞定了。
保罗、克罗普和加登顿时就觉得看腻了外面的热闹，兴奋地搓着小手跟西摩尔史托斯走向厨房。
在半路上，西摩尔史托斯寒暄似的问道：“训练新兵是不是也挺辛苦的？”
克罗普立刻长叹一口气，发起牢骚来：“其他的也就算了，但这次补充的新兵当中甚至还有不少16岁的高中生，这实在是忍不了！
“不说别的，他们连身体都还没长好！怎么能背得动那么沉重的装备？！怎么能在那么长时间的长途奔袭中坚持下来？！怎么能在那么严酷的战斗中坚持下来不崩溃？！
“他们根本不具备成为一个士兵最起码的条件！但我们必须得在短短几个月内让他们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士兵！
“光是想想这件事我都觉得犯愁！唉！”
一说到这件事，就连加登的兴致都削弱了一半，并给出了很具有他个人特色的解决方案：“看来必须得给他们多吃点东西了。”
保罗也说：“德特林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如果连高中生都扛着枪上战场了，谁来种地呢？我们的粮食安全该如何保证呢？”
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西摩尔史托斯也只能劝他们说：“你们放心，只要我当一天炊事班班长，我就让你们吃饱一天。
“你们要是累了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去厨房削土豆和萝卜，还会给你们专门的伙食。”
虽然这三人十分担心新兵未来在战场上该如何活下去，但在轻松的活儿和更好的伙食的诱惑下，他们还是果断选择了逃避。
逃避就是有用，而且并不可耻。
对于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来说，这两样东西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美食和安宁。
这要求一点也不多，要是放在几年前的话，保罗他们准会鄙视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满足了。
但是现在，他们心满意足地习惯了这一切。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就连前线堑壕也不例外。
习惯，正是士兵迅速忘却痛苦的原因。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堑壕里挨炸，现在他们仅仅为能吃上一口好的就沾沾自喜，一个月后他们又要到前线去了。
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忘，只要他们还必须回到战场上去，那么在撤下来休息过一段时间后，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像石头一样沉在他们的心底。
正是因为这些回忆太沉痛了，所以他们才不愿意思考，否则他们早就精神崩溃了。
正如士兵一上前线就变成野兽一样，因为这是他们惟一可以度过劫难的办法，他们一到休息的时候，就会变成爱说俏皮话和懒散的人。
所有人都想活着，因而毫无办法，只能抛弃感情。尽管在和平时期，感情是生活的调剂品，但在这里，感情实在是太沉重，它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只要一想到因截肢手术感染而死的克默里西，背部被炸得稀烂的海尔维斯胡斯，变成拼图的汉斯卡拉莫，失去双腿的马腾斯，在送医路上死去的拜耳和黑摩尔林，还有这次战斗中不知死在哪里的一百二十个人，他们就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丧尽天良。
但是，这些事情与现在的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仍然活着。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去想那么多，而是应该专心地享受当下。
当西摩尔史托斯给保罗、克罗普和加登三人端来了堪比军官标准的豪华伙食，他们在大快朵颐之后悠闲地用小刀削起了成堆的土豆和萝卜时，他们总觉得身旁似乎少了个人。
是的，当年与他们一同在新兵训练营中吃了许多不必要苦头的人当中，还应该有海尔。
但那个壮硕煤矿工的身影只在他们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间，旋即就被粗俗的插科打诨给替代了。
海尔已经死了，他们没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谁又能说，他们的下场不会跟海尔一样呢？
至于现在，他们只想悠闲地度过每一个假期，睡觉，喝酒，抽烟，吃东西，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让时光不致在无聊中度过。
生命是短促的。
第523章 DXXVII.不愿回忆
在训练之中，老兽兵给新兽兵演示某个战术动作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加上一句“这可是用血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但当新兽兵追问老兽兵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她们一个个却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是含糊其辞几句，就打发新兽兵继续去训练。
只有弗洛里安，因为她曾在很久之前与派恩的兽人小队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对于她的询问，露比还愿意回应。
当时间来到了训练的间隙，所有兽都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休息时，弗洛里安特地坐在了露比身边，十分感慨地说：
“你们这支兽人小队变化真大呀。”
露比平淡地回应：“是啊，你也不看看这都过去多久了。”
弗洛里安接着说：“我记得我跟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小队中只有四只兽人。除了你以外，还有那只名叫莱茜的犬科兽人。
“至于剩下两只兽，我还记得她们的颜色都是白色，其中一只应该是羊属兽人，另一只是马科兽人，我记得没错吧？”
露比点点头，“是的。你记得还挺准的。”
她笑了笑，“印象那么深刻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嘛。”
但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停顿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道：“那两只白色的兽人……是我想的那样吗？”
露比也停顿了一会儿，叹着气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不只是肖蒽和斯蒂芬，在跟你第一次见面之后，我们又失去了很多同胞……”
虽然回忆十分痛苦，但当倾诉欲涌上心头之后，露比还是没忍住，跟弗洛里安讲述了他们遭遇的大大小小的战斗，以及在这些战斗中失去的战友们。
在倾诉结束后，不只是这两只兽，周围一圈兽都沉默了下来，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
此时此刻，他们的训导员派恩正坐在一个木桩上，脸上满是宠溺的神色，动作娴熟地揉捏着怀中真琴的耳朵。
从这位对兽人有着别样感情的特殊训导员身上，众兽看不到一点失去了如此多兽人部下的伤心之情。
隔了一会儿，露比问：“那俩家伙是不是已经这个样子好几天了？”
伊莱文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说：“岂止是好几天，好几十天都有了！不过我还没到分歧器，暂时先不管喵。”
这次又沉默了更长时间，弗洛里安才又问道：“可是我看你们，包括派恩训导员，好像都表现得……不是很在意？”
露比叹了口气，“是啊，这种不在意的氛围确实是刻意营造出来的。
“那些已经离去的同胞，如果我们还有可能去救她们的话，我们肯定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的。
“但是我们没能救下她们，所以只好选择视而不见。这样一来，那种悔恨的感觉就会逐渐消失。
“不过我们心里也清楚，暂时的无视绝对不等于遗忘。那种事情，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战争还在继续的时候，这些情绪就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等战争一结束，或者只是短暂停歇的间隙，它们就会苏醒。
“在这件事情上，人与兽人没有太大区别。”
这次安静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弗洛里安才低声说：
“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我也算是上过战场的兽了。我在运送补给的时候到过前线后方，也在半路上被敌军的炮弹炸过。
“可是，我没有那种……你们一起蹲堑壕，一起修筑防御工事，或是并肩作战的经历，所以……我感觉我好像不太能理解你们之间那种深刻的联系。
“虽然我也受过伤，也有过失去战友的经历，但因为那时我跟她们还都不熟，所以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记忆。
“我只能在脑海中想象，想象你们之间那种深刻的战友情，想象你们在失去对方之后究竟有多么痛苦。
“直到安格拉先生去世之后，我才大概理解了这种感情。
“可是战争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没有想到的是，离别竟会是如此的频繁，频繁到甚至不能，也不敢去用心体会……唉”
露比又接着说：“所以虽然我不喜欢，但我们的训导员派恩所采用的方式确实很有效。
“如果实在是无法对某种恐怖视而不见的话，我们就将其说成下流忿怒的笑话。
“比如说，有人或兽死了，我们就说他把屁股夹紧了，然后我们就疯狂地笑。不是因为有多好笑，只是因为这样才能不至于发疯。
“虽然，唉……就连这种幽默感，也正一天比一天变得绵软无力……
“哦，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有个‘一只耳’的外号？你的两只耳朵不都在呢吗？虽然两只都不太全。”
弗洛里安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顺手摸了摸耳朵上残缺的地方，“这不是加起来只能凑够一只耳朵嘛……”
露比愣了一下，也跟着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看来给你起外号的人已经掌握了递郁笑话的精髓。”
老兽们还能笑出声来，但那些新兽们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仅仅是通过听讲述的方式了解战争，就足以让她们感到一阵胆寒了。
就算兽群当中有一部分兽比较有上进心，想通过上阵杀敌的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待遇，但露比和弗洛里安的聊天还是给她们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很快，一些好消息的传来就冲淡了这种恐惧的氛围。
一开始只是一部分市民在街上热议着打了胜仗的好消息，随后很快，市议会就派人在各个地方张贴海报宣传这个好消息，还专门宣布要举行烟火庆典庆祝胜利。
整个梅尔里沙市都陷入了欢快的气氛之中，只有真正参战过的老兵保持着冷静，以一种审视的态度阅读着公告栏上张贴的关于胜仗的新闻报道，而不是只聚焦于花里胡哨的宣传海报。
待兴奋的人群散去之后，派恩也带着自己的兽娘们去到了公告栏前，然后给她们布置了额外的作业：
“来，你们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第524章 DXXVIII.身心都已留在了战场上
由于新兽的训练任务比较繁重，因此派恩还没来没来得及给她们开扫盲班，目前只有老兽兵有识字能力。
但老兽兵与老兽兵之间亦有差距，比如露比这样的老兽，还有学习能力特别强的莉莉，这两只的识字量就远高于其他兽。
真琴不仅来得比较晚，学习能力也一般，因此她皱着眉凑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有些泄气地说道：
“我能认出来‘我’、‘你’、‘的’之类的字，还有‘胜利’、‘前进’什么的，但没法读出整个句子，也没法看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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