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派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再去劝劝她。”
……
但是派恩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开口。
由于事态比较紧急，因此这次他不打算隐瞒。
在给范妮和兽娘们通知过后，他就独自去到了斯蒂芬的病房。
这匹白马总算是不再背对着他，但也没有看他，只是以颓丧的姿势靠坐在床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派恩坐在了床头的凳子上，但看着她这副样子，顿时又变得不忍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一人一兽就这样无言地待在这间狭小的房间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就连窗外人与兽活动的声音都似乎无法传播进来。
此时此刻，派恩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逃避这一切的冲动。
从斯蒂芬身边逃离，再接着逃离前线，逃离德克斯特帝国，逃离这个艹蛋的世界，逃回他的地球老家去。
他妈的，为什么要让我穿越到这个世界来！让我遭受这些苦难！
派恩就如同一尊雕塑，从白天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黑夜，最终却依然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斯蒂芬也是一样的情况，未曾说过一句话，也未曾改变一下姿势。
最终，派恩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驱动着几乎要石化的躯体站起了身子，嗓音嘶哑地说道：
“斯蒂芬，我……我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太多能帮你的地方，你……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看了眼斯蒂芬，见她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派恩只能失落地低下头，慢慢朝门外走去。
可是，就算我现在一走了之了，明天，或者后天，总有一天得跟她讲这件事情的。
如果是那种“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的情况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件事情无法逃避，甚至还有时间限制。
让其他人或兽来代替我跟斯蒂芬讲述这件事情也是行不通的，因为这等于是将痛苦传染给了其他人或兽，而我自己也会因为逃避了这一责任而叠加一层新的痛苦。
我到底该怎么办……有谁能来帮帮我……
“对不起……”
正当派恩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的时候，只听一声比自己的声音还要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因为这种可能性过于不可思议，因此派恩反应了很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一事实：
“……斯蒂芬？”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只见斯蒂芬缓缓抬起了头来，一双红瞳噙满泪水，“……老大，对……对不起……”
在看到这匹白马少女脸上的泪痕时，派恩一时间也湿润了眼眶，走过去坐在了床上，“傻孩子，你道什么歉？……你又有什么错？……”
斯蒂芬吸了吸鼻子，“我……我不该那么多天不理老大你的……当……当时也不该那么过份的吼你……”
派恩紧紧盯着她，过了好几秒之后，才伸出胳膊将马头揽进自己怀里，“这不怪你……不怪你……换成任何人或兽，都没法表现得比你更冷静……”
斯蒂芬抓住了派恩的胳膊，甚至抓得他有些疼，“但是我心里清楚……我心里一直都清楚……你是为了救我……
“如果不是老大你当时做决定给我截肢的话……我……我说不定都活不到今天……
“但是……但是我竟然还要吼你，故意不理你，我……我……对不起……”
派恩也紧紧抱住了斯蒂芬脑袋，“不……不……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我明明知道腿脚对于马科兽人……对于你来说有多重要……但……我却因为不信任你，担心你会不配合，竟然瞒着你给你做截肢手术……
“我……我真是个失败的训导员……”
斯蒂芬则是不住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
一人一兽终于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小声哭泣着。
昏暗的光线中，灰尘在空气里缓缓浮动，那些愤怒、委屈、愧疚和无力感，全部融化进了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之中。
第390章 CCCXCIV.我的身体我做主
不过，虽然斯蒂芬和派恩互相道了歉，看似已经完成了和解，但派恩心中总感觉还有些不对劲儿。
他本来还有些犹豫，想着直接询问这些问题会不会有些不合时宜，但随后他又想到斯蒂芬现在可还是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上，现在不问个清楚更待何时？
于是在一人一兽都稍微平静下来之后，他心一横，主动问道：“白天的时候……你是不是看到了我跟屋顶上那只科兽人待在一起？”
不知为何，斯蒂芬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还有一丝尴尬，“啊哈……那……那只兽人就是你之前说过的狐呀？……”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奇怪，但派恩还是继续解释说：
“啊……那个……因……因为之前你不是一直不愿意理我嘛，所……所以我就听从了范妮她们的意见，暂时先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稍微冷静一下……
“可是……就算不来见你，我也是一直在担心着你的。
“而且……我也很清楚，光担心是没有用的，所以还不如……在这段时间里干点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那只新来的科兽人，由于大家都不了解她的生活习性，因此来到这里的她过得也挺艰难的。
“我去找她……是想去看看能不能利用我的知识帮到她，不是因为我不再关心你了……”
在听到这里的时候，斯蒂芬悄悄松了口气，随后又突然变得慌张起来：“啊啊啊不是的，我我我绝对没有埋怨老大的意思。
“在……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了，老大你身边还有许多能干的兽人，所……所以我不该这样耍脾气……
“更……更何况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老大你是为了救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话音落下，一人一兽对视一眼，这才意识到双方压根就没想到一块儿去。
派恩担心斯蒂芬以为他不再关心她了，而斯蒂芬则是认为自己不该表现得那么不近人情，因为派恩身边有很多兽人，不听话的话换一只就好了……
捋清了这条思路之后，派恩立刻在斯蒂芬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是迪安娜这么想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样想呢？
“我是那种人吗？只因为下属以正当理由向我提出不满，我就赶她走？”
斯蒂芬一时语塞，“啊……那倒不是……可……可我还是很担心嘛……”
派恩轻叹一口气，“那这就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
这次反而是斯蒂芬有些着急起来：“啊不用了不用了，你……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我……我很高兴能遇到像你这样的训导员……”
派恩瞟了她一眼，“那明天的橘子取销？”
斯蒂芬二时语塞。
虽然前几天一人一兽都没有见面，不过斯蒂芬可是每天都能见到一个橘子的。
即便没有人或兽专门提起这件事，但她心里不可能不清楚这新鲜的橘子是谁弄来的。
派恩其实对今晚的和解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每天的橘子斯蒂芬都有好好吃下。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派恩感觉自己也算是基本释怀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好吧，看你心情已经好了不少，就别想那么多事情了，好好睡上一觉吧。我先走了。”
斯蒂芬的语气还有些不舍：“就这么走了？”
派恩给她理了理头发：“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赶快睡觉吧。”
“那……好吧。”斯蒂芬的马耳朵微微下垂，“没有其他要跟我说的了？”
派恩稍微顿了一下他不知道斯蒂芬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最后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就算有什么要说的，也等明天再说吧。”
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想让斯蒂芬在手术前最后再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只推迟一天的话，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他正好也再做一下心理建设。
……
派恩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他顶着严重的黑眼圈，将范妮、医生和所有兽都召集到了斯蒂芬的病房。
而斯蒂芬果然被这大阵仗给吓到了，“……你们这是要干啥？给我做临终告别？”
“一天天的净搁这儿乌鸦嘴！”
派恩再次上前敲马头，随后又咳嗽两声恢复氛围，语气缓慢地说道：“斯蒂芬，我不得不再次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经过医生这些天来的会诊，已经确认了……截肢处的伤口存在着无法控制的感染情况。
“为了防止感染的进一步蔓延，医生的建议是……将膝盖以下的部位全部截肢。”
虽然身后有众多人和兽撑腰，但在把这短短几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派恩感觉自己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有点不敢去看斯蒂芬的眼睛，但更不敢看被子下面原本应该是她右脚的位置的凹陷。
意料之中的，斯蒂芬在听到这条消息之后，先是愣了很长时间，随后再次露出了难过的神情，沉默地低下头去。
派恩仿佛再次看到了之前她在手术台上意识到自己要被截肢时绝望伤心的表情，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斯蒂芬竟然很快抬起头来，直视着派恩说：“老大，你知道吗？虽然你救了我的命，但你瞒着我给我截肢这件事，我觉得我可能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听了这话，派恩认命般点点头，“你确实应该记恨我，我没有意见。
“截肢这种事情，对于一匹马科兽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但斯蒂芬却话锋一转：“不，重点在于‘隐瞒’，而不在于‘截肢’。
“所以说，今天你愿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需要截肢的情况，我想……关于之前的‘隐瞒’，我也不是不可以一并原谅你。”
面对着派恩微微瞪大的眼睛，斯蒂芬继续转话锋：“因此这一次，老大，我不需要你帮我做决定。
“我自己的身体，我要自己做主。
“如果医生觉得有必要截肢，那就截！”
第391章 CCCXCV.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斯蒂芬从手术的麻醉中苏醒的时候，她首先听到的是一个大男人的啜泣声，还有一个女声一直在说着“好啦好啦，别哭啦，等斯蒂芬醒了看到你这副样子该多尴尬呀”之类安慰的话。
真是的，哭什么呀，被截肢的是我，又不是你脑子还不是很清醒的斯蒂芬想着。
在眼皮都还抬不起来的情况下，这匹白马就费劲儿地活动起右腿来，想确认自己的右小腿是不是真的被截掉了。
唔……虽然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但右脚还是感觉疼得要命啊……
……嗯？不对，我的右脚不是早都被截掉了么？怎么还会疼？
而且……我身上应该是盖着被子的，怎么右脚上没有任何触感，只有痛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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