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沓用订书针装订起来的打印纸放在桌上，玛丽端起了咖啡杯，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解释说：
“我拜访了好几座兽人训练基地，但是那里的负责人一看我是个记者，而且还是个女的，第一反应都是要用‘女人懂什么战争’的说辞将我请走。
“我先后出示了许多证据，包括你在内的好几个驯兽师的口述、书信往来、以及我观察到的实际情况，来论证现在后方的训练方式是不靠谱的。
“然而我前面接触的所有训练军官就没有一个肯重视起来的，他们最多也就只是用文字复制机把我的资料复制一份，然后就把我请出去了。
“只有最后一个训练基地的负责人对我还算热情，他表示我掌握的这些资料十分有用，不仅用文字复制机复制了一份，与我谈论了一些细节问题，临别前还告诉我一件事情：
“他有预感，指挥部很快就会提高兽人参战的数量，这才是他重视我提供的资料的主要原因。”
第261章 CCLX.玛丽的努力成果（下）
趁着玛丽讲述她的遭遇的时候，派恩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正如她所言，文件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她从各个驯兽师那里打听与实际观察到的情况，在经过简单整理之后汇总成了这样一本小册子。
真不愧是接受过贵族教育的女孩子，即便只是对原始资料进行了简单的整理编纂，也能从中看出很强的逻辑性来。
“嗯，已经有点教材的感觉了。”
派恩点了点头，随后又笑了出来，“这事说来也挺有意思，训练兽人所需要的知识竟然首先被一名记者整理成册。
“而且这套教材被人接纳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它来自于一线战斗人员的经验，而仅仅是因为上面打算扩大兽人服役的规模……”
听到这里的玛丽也是轻叹一口气，放下咖啡杯补充道：“那个基地的负责人还告诉过我，虽然我给的资料很有参考价值，但他是不会放弃棍棒教育的。
“第一个原因是，一开始指挥部决定试验兽人在战争中的作用时，他们的准备时间十分仓促，只能紧急把社会上有驯兽经验的人都招来。
“这就导致了这个群体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平均素质很低，而且普遍只会用最简单粗暴的训练方法。
“但其实兽人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懂得训练兽人的人只有那么多。
“就算上面要求扩大兽人训练的规模，有经验的基本上也都是之前的那波人，除了用他们之外没有太多选择。
“第二个原因是，基地负责人认为相较于文明的人类，兽人身上的野性更顽固，必须要通过打骂的方式让他们认识到人类的权威是不可挑战的。
“否则的话，在上战场之前，人类就有可能会因为兽人强大的身体素质而遭遇危险。
“当然，第三个也是他觉得最重要的原因是，反正兽人只不过是一群耗材，为什么要在她们身上花费那么多精力？
“只要能以最快最省事的方式把她们训练出来，而且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这就足够了。
“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唉……”
面对玛丽的叹气，派恩也只是耸了耸肩，合上资料后说道：“第一个原因我就不说了，这种现实困境我也没法解决。
“第三个原因我也不评价了，现在德国确实需要一批立刻能用的兽人，他至少是个明白人，也算是帮了一部份忙了。
“至于第二个原因，我在这里先希望他不要遇到狗急跳墙的情况吧字面意义上的。”
玛丽顿了一下，“你是说……出现兽人逃跑的情况？”
“只是逃跑都还算他幸运。”派恩一摊手，“现在兽人可是被允许持有冷兵器的，被允许使用热武器也只是时间问题。”
玛丽这次顿了更长的时间，随后稍微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但派恩并没有直接把话说明白，而是问道：“玛丽，你记不记得在战前看到过兽人伤人的报道？”
“……嗯，我记得这种事情偶尔还是能看到的。”
“那在战争爆发之后呢？”
这次她仔细思考了一阵，“开战初期应该还在报纸上见过一两次，后来就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再到后来就彻底听不到相关消息了……”
派恩接着说道：“你刚才也说了，兽人对大家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就算是现在的军队中，也有很多人反对让兽人入伍。
“按照常理来考虑，兽人伤人这种新闻非常能支持自己的观点，这群人应该大肆宣扬才对，可是为什么现在却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呢？”
玛丽迟疑了一下，“因为……皇帝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让兽人大规模参战，所以压制了相关报道？”
“嗯……基本正确吧。”派恩点点头，“总之就是，在你不曾看到的地方，肯定有发生过兽人不堪打骂而攻击驯兽师的情况。
“只不过政府是不会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不觉得这种零星的兽人袭击能掀起什么波澜，最多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驯兽师们训练兽人的方式会逐渐朝着更科学更文明的方向靠拢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而为了给这种将来做准备……”
派恩说着又翻开了玛丽带来的资料随手翻了翻，接着说道：
“这里面还有不少外行常犯的错误，以及其他驯兽师对兽人的误解，我觉得我最好拿回去修改一下，等下次见面时交给你，你再将它编纂为一部正式的教材吧。”
由于派恩的思路过于顺畅，玛丽一直在认真地听他讲着，直到环境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回答道：“啊……好，那就谢谢你了。”
“你谢什么啊，”派恩笑了笑，“提出要改善兽人境遇这个疯狂想法的人是我，我还要谢谢你愿意陪我胡闹呢。”
玛丽的张合了几下，有些不满地反问：“就不能是因为我认同了你的主张，所以才愿意帮助你吗？”
“那你也挺疯狂的。”
“你真的是……就算是面对女孩子也不肯说一句好话啊……”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玛丽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今天的派恩不对劲儿。
虽然她已经与派恩见过许多次面，了解她的为人，也采访过不少因常年战争而看上去多少有点不正常的士兵，但派恩今天给她的感觉却前所未有的异常。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无力、疲惫、消沉的三重叠加。
虽然他的头脑依旧清晰，为推进自己的小计划而坚定地努力着，但却失去了往日那种幽默的风度。
虽然他的幽默有时挺令人火大的，但他现在不幽默了，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尤其是在吃饭前，他等自己等到睡着也就算了，竟然还会发生把手伸进热粥中却毫不自知的情况……
在片刻的纠结之后，玛丽还是决定问一问：“上一次你给我写信的时候，说你的小队扩充到了七只的规模……现在还是这个数吗？”
而在看到派恩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之后，她知道，自己不幸言中了。
于是她立刻换了更轻柔的语气：“是……老战友吗？”
派恩慢慢地靠在了靠背上，全身上下只剩下了嘴还在动，“算不上，刚认识两三个月而已。”
“她……叫什么？”
“……艾拉。”
“……啊，是……是那只金毛啊……”玛丽也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她……一定是只很乖很乖的孩子吧？”
她问这些问题，本意是想引导派恩发泄一下情绪，可是听到他这么问的派恩反而有些烦躁的说道：
“这家伙可一点都不乖，不仅脑子笨，做事不考虑后果，而且还偏执地非要执行我的所有命令，一天到晚净让我担心她……”
但派恩也就只烦躁了这一句话的功夫，随后就又靠在了椅背上揉起眉头来，“就算是在梦中也要给我添麻烦……唉……”
第262章 CCLXI.玛丽与派恩的解梦（上）
“‘梦中’？”玛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你都梦到了些什么吗？”
但派恩却只是沉默以对，半晌之后才摇了摇头：“……就算只是梦境，我也不太想去回忆。”
“派恩，我只是想帮你。”玛丽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跟我讲一讲，我稍微懂一点解梦。”
然而派恩却只是笑了笑，“我不相信什么超自然的力量，也不相信神明。”
玛丽也陪着笑了笑，“虽然我每天都坚持着祷告的习惯，还去教堂做过两次忏悔，但说实话……我其实也不是很相信以雅的存在。
“不过……我的想法是，就算不信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先从去教堂听牧师布道开始嘛。
“坐在教堂里的大家没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以雅的子民。
“就算以雅女神帮不到我们，我们至少也可以互相安慰互相帮助嘛。”
派恩对于这种传教行为没有什么好感，但考虑到玛丽的时代局限性与她的一片好心，他在稍作思考后也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虽然我很羡慕那些相信以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人，羡慕他们还有神明作为后盾，羡慕他们可以用神明来自我安慰与自我欺骗……
“但是，我的成长环境与我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的位置。
“你能理解的想法吗？你想想看，自然界中所有伟大的事物，璀璨星河，太阳月亮，山川河流，还有人类，万事万物的存在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以雅的痕迹在哪里？
“甚至就连人类自己，都已经开始行使宗教典籍中神的权柄创造全新的生物，甚至其中一种还拥有人类的智慧。
“如果非要说神明存在的话，那人类也可以成为自己的神明。”
“……是的，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也认同。”玛丽一边说着一边用咖啡勺在杯子中搅动着，“越是学习科学知识，以雅在我的心中的存在感就越弱。
“可是，我现在想跟你讨论的不是以雅是否存在。
“派恩，你现在很痛苦，我是想帮你。
“我不是修女，不是心理学家，我也没有扛着枪上过战场，但我已经见过了许许多多像你一样的士兵，我自认为我理解你们的痛楚。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即便是讲述噩梦中的场景也是十分困难的，不过……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你可以把你的痛苦讲述给我。
“我不仅可以帮你分担这一切，说不定……说不定那些在你眼中只是迷信的所谓‘解梦’，就能稍微让你感到好受一些呢？”
派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换做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手掌撑着脑袋的姿势，盯着面前逐渐冷掉的咖啡发着呆。
半晌过后，正当玛丽以为自己这次的努力要失败了之时，却见派恩做了个深呼吸，以一口闷的气势将咖啡全部灌入口中，随后说道：
“多数时候，我宁愿自己在痛苦中保持清醒，但有时候，我又恨不得自己保持愚昧，从未清醒。
“好吧，既然你懂一点解梦，那我就把我的梦境讲给你吧，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什么解决之道呢？……”
虽然派恩的这番解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玛丽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他愿意信任我，相信我能成为他的助力。
这样想着，玛丽从随身小包中拿出纸和笔，打算摹仿心理医生给派恩进行一番治疗。
……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派恩几乎是完完整整的讲述了艾拉的具体遭遇，以及他做的关于艾拉的所有噩梦。
当然，在梦中穿越回21世纪的地球之类的细节被他进行了小小的修改。
他只是说他穿越到了一百年后的世界，但即便那个时代的医生使用了有创呼吸机，也没能将艾拉救回来。
而玛丽则完全沉浸在自己客串的心理医生的角色中，这在现在还是一个争议巨大的新鲜职业，因此她还隐隐有些激动，完全忽略了派恩梦中的一些异世界感。
反正是在做梦嘛，内容怪异一点很正常。
而在派恩的讲解结束之后，玛丽的解梦小课堂也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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