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管。”
……
派恩的右手猛地朝空中一握,但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睁开眼睛来,视野内只有自己的一只拳头,以及车厢的顶棚。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与嘈杂的说话声一同袭来,身下的地板坚硬且晃晃悠悠,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的滂臭。
很快,一只松鼠脑袋冒了出来,“醒啦?那就起来吧,等着躺下休息的人可不少呢。”
于是不由分说,派恩很快就被一车人七手八脚的抬了起来,随后保罗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仅有一人宽的过道上,“啊……屁股得救了……”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其中加登还打趣般说道:“明明再过两天你就能回去休假了,怎么不说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呢?”
听着车上B连兄弟们的闲聊,看着露比正用一只滂臭的大尾巴擦拭着自己满脸的泪痕,派恩再一次从梦中回过神来。
现在已经是2月份了,B连也平安结束了这次的前线之旅,现在正处在乘坐卡车返回后方的途中。
之前保罗就跟几个住得比较近的士兵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休假的权利好好利用起来,回家看望一下家人。
令人欣喜的是,连长贝尔延克十分大度地批准了所有提交上来的申请,而且考虑到这几个人路途比较遥远,还特地将他们的假期从十二天延长到了十五天。
由于现在仍处在战争状态,B连随时都有可能被重新投入战斗,因此上面的要求是一个连队内休假的人数占比不能超过百分之十,因此绝大多数人只能在后方营地休整。
晚了一步提交的休假申请统统被打了回来,这些倒霉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煤矿工海尔说:“下一次就轮到我了哦,谁也别跟我抢。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嗯……那我就等秋天再回去吧。”农民德特林说,“之前我老婆给我写了信,她说播种的时候还能应付,但秋收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忙不过来,请人帮忙又要花一大笔钱,希望到时候我能回去。”
“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在当地找找有没有零工可干,给家里人汇过去。”韦格勒出了个主意。
韦格勒,派恩跟他并不熟,他一开始并不在他们这个小圈子内,派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自然融入进来的。
可能是卡特认为他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技能,因此将他拉拢了过来。
目前派恩仅有的情报,就是他的名字韦格勒、外貌看上去三十来岁、参军前的职业是煤气管道工,仅此而已。
管道工……唔……或许是因为手比较巧?
而在被这浓烈的放假氛围所包围的环境下,派恩也很快不再思考什么韦格勒不韦格勒了,转头去问露比:“休息的时候嗯唔……”
然后就被露比尾巴糊了一脸。
嗯,滂臭。
“正给你擦脸呢,别乱动。”露比说。
“好了好了不用擦了,我又没哭……”
“没哭个屁,你刚才睡得那叫一个泪流满面……你梦到什么了?还是艾拉吗?”
但是派恩完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一把搂起露比将她放在了自己怀里,一边蹭着大尾巴一边感慨:
“哎呀,还是露比你好呀,尾巴又大又蓬松,身子也软软的。不像朱迪那家伙,唉,整个就是一块木头,让人一点兴致都没有……
“之前她的发情期结束之后,她还专程来十分郑重地跟我道了谢,说我愿意帮她解决发情期问题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但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的,但我可没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感谢之情。
“她来感谢我,仅仅是因为我声称我是在帮助她,因此作为兽人的她就必须要感谢我。
“反正当时做的时候我是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愉悦的神色。而且我敢肯定,她肯定是能看出来我是有不少私心在里面的。
“但是她不仅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还要来感谢我。
“这帮混账训练军官可真是牛啊,竟然能把兽性程度超过人类的兽人训练成这个样子……”
在派恩絮絮叨叨地抱怨的时候,被他按在怀里的屑松鼠也罕见的没有敷衍,反而还问道:“那,要不要跟你的玛丽小姐再联系联系?”
派恩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要联系的,等她的回信吧。
“嘿,现在想来玛丽的生活方式跟我还挺搭的,都是在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然后再跑到下一个地方去……”
“那是因为玛丽在追着你跑好吗。”露比提醒道,“对了,我怎么还从来没见过你回故乡休假呢?”
派恩耸了耸肩,“你也是知道的,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在这世上没有亲人,甚至除了你们之外也没有几个在意的人或兽。
“我对‘故乡’没什么情感,那里也没有我在意的人或兽,我回去做什么呢?
“放假的机会就让给其他人吧,只要有你们的话,在哪生活不是生活呢。”
这样说着,派恩微微弯下身趴在露比背上,下巴搁在了她的脑袋顶上。
隔了一会儿,露比以微不可查的声音“嗤”了一声,“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第260章 CCLIX.玛丽的努力成果(上)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医生,求求您做点什么,救救艾拉吧。”
在又一次来到那间熟悉的重症监护室之后,面对着不知从哪刷出来的一个白大褂医生,派恩低声请求着。
拔管。
但那个医生却只是摇了摇已经秃顶的头,扶着眼镜说道:“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您怎么可能无能为力!这里的科技水平比一战先进百年!这里是21世纪的地球!以现代的医疗技术一定有办法拯救艾拉的!”派恩激动地叫了起来。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这不是科技水平可以解决的问题。”但医生却只是再次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床上的艾拉,“这跟病人自己的意愿有关。”
派恩怔怔地看着医生,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就像是生锈了一般,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转向艾拉的方向。
艾拉无神的双目仍然紧紧盯着自己,一刻不停地传达着派恩早就解读出来的那两个字:
拔管。
这不是艾拉现在才这么说的,自从她被送到这家医院插上气管之后,她就一直在重复这两个字。
似乎是为了劝派恩下定决心,医生又说了一句:“病人现在很痛苦。”
派恩只感觉自己突然间就大汗淋漓,右手下意识地在头上一摸,就摸了一手的汗。
半晌之后,他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可是……可是她还活着啊……”
等等,“活着”?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
“……派恩?……派恩你在干什么呢?派恩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一阵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派恩惊醒,他赶忙身子坐直眼神聚焦,在脑海中重新构建起当下来。
现在的他正身处一间小餐馆内,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不远处的壁炉燃烧着旺盛的火焰,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两人份的餐食,包括一块面包、一盘蔬菜酱肉和一碗米粥。
而此时此刻,正站在自己身边抓住自己右手手腕的,并不是哪只兽娘,而是许久未曾见面的玛丽萝丝小姐。
“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玛丽满脸担忧地问。
“没有啊,我感觉很好啊。”派恩用左手抹了把脸,“为什么这么问?”
“那……是我来的有点晚吗?”
“……什么意思?”
他从玛丽手中抽回了自己的右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右手上正沾着不少米粥,而且还在冒着丝丝白气。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于路况好得出乎预料,当他抵达作为碰头地点的小餐馆时时间还太早,因此他就让老板先把饭菜做上,想着等玛丽一来就能吃上。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他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因此他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就连老板将两人的饭端上桌也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寻思着吃两口东西可以清醒一下,他本想将手伸向米粥碗里的勺子,不过从结果来看……他好像是把整只手都塞进碗里了。
于是他露出了一丝尴尬中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抽了几张桌子上的抽纸擦起手来,“哈哈,没有的事,只是我来得有点早,在前线没休息好,所以等睡着了而已……
“话说这个餐厅还挺时髦的,我记得抽纸是几年前法国人发明出来的,战前才传入国内,价格算不上便宜来着……
“好啦既然你已经到了,那咱们就开始吃吧。”
派恩都这么说了,玛丽也不好意思追问,只好坐下来开始吃饭。
虽然两人面谈的次数已经不在少数,互相已经有了不少了解,不过当玛丽将食物送入口中时,却有些惊讶于派恩点的菜很符合自己的口味。
连我喜欢的口味都记住了,这家伙对我还是稍微上了点心的嘛。
由于一下午的时间都是属于两人的,现在的气氛也还算好,因此玛丽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跟派恩聊了聊各自生活中的事情。
话题包括但不限于因为11月的大雪导致粮食价格上涨啦,编辑部众人对于报导战争已经很麻木啦,以及后方的民间支援组织又为改善士兵生活环境想到了什么小妙招之类的。
不过聊着聊着,她越看派恩的脸越感觉不对劲儿,但却又感觉对方好像一直是这个样子这矛盾的感觉让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又从何问起。
直到这顿饭结束之后,老板给他们端上来了饭后甜点与咖啡,玛丽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何在:
他明知今天要与我见面,但却连把自己收拾一下都懒得做吗?就这么维持着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来见我?
他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啊?
这样想着,玛丽有些泄气地说道:
“我说你啊,胡子也不刮,头发也不打理,黑眼圈还那么重,你这哪是二十岁出头的英俊青年,活脱脱就是一个三十八九岁、上有老下有小的准中年男士啊。”
派恩也没有否认:“算是吧,我还有六只兽要照顾呢。”
见对方竟然不接茬,玛丽也只好将话讲得更明白一些:“我说,你就不能把自己稍微收拾得讨女孩子欢心一点吗?”
而派恩居然还是一副不解的模样:“我还要怎么收拾?我来之前都已经把自己洗刷干净了,绝对没有一点前线的味道。”
对此,玛丽也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像你这样的男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在自讨没趣之后,玛丽也很快掠过了这个小插曲,迅速进入了正题:
“从结果上来讲,有人确实接受了我的建议,愿意改变对兽人的训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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