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年前,想要进入那个隐藏在深山中的神秘国度,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找到传说中经验最丰富的老马这里的“老马”并非指马匹,而是一种尊称,指的是那些毕生都在与十万山脉打交道、熟悉每一条隐秘兽径、知晓如何规避毒瘴与异兽的“山林荒客”。
但即便是这样的老马,每一次穿越,也是九死一生。
这种极端的隔绝,造就了一个极端纯粹,也极端扭曲的文明。
在那里,中原盛行的江湖门派,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
因为整个帝国的力量,都高度集中在朝堂,以及那些比江湖门派更加古老、更加庞大、也更加排外的势力诸子百家。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这些在中原早已演变为哲学思想的流派,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国度里,却发展成了掌控着帝国方方面面的庞然大物。
儒家掌控礼法与教育,他们的门徒,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仿佛用尺子量过,刻板而又精准。
道家追求天人合一,他们是秦帝国最强大的观星者与医师,传闻能从星辰的轨迹中,窥探一丝天机。
墨家则是一群痴迷于机关术与守城器械的怪才,据说他们用了上百年的时间,动员了数十万的工匠,硬生生在那人畜难越的十万山脉中,打通了一条可以供大军通行的隧道,这才能让秦人,在百年前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他们来曼陀山庄,所求之物也与众不同!”
李青萝的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叩击,模仿着心跳的节奏,“去年,他们花了一座金山的价格,只为买走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还有前年,他们为了半卷残破的竹简,差点和蒙古人当场打起来。”
王猛理解。
对于这些秦人而言,神兵利器,他们自己或许能造出更好的。
武功秘籍,在他们那以“术”为尊的体系里,或许只是末流。
他们追求的,是更本源、更玄奥的东西。
王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页,心中暗自思忖。
这些秦人,就像一群从历史中走出来的活化石,固执地坚守着他们的传统与骄傲。
与他们做生意,恐怕比跟蒙古人谈判还要费劲。
他的目光再次流转,掠过秦人,望向了庭院中最是鲜艳夺目的一个角落。
那里,聚集着一群来自于神都洛阳的“贵人”。
这些人,无论男女,皆是衣着华丽,绫罗绸缎,剪裁合体。
他们巧笑倩兮,与其他势力的武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仿佛是这场社交盛会中最如鱼得水的存在。
那个男扮女装的公子哥,还有有过一面之缘的灰袍尼姑,以及那个被尿了一身的女子,也都在其中。
“千万别被他们的笑脸给骗了。”
李青萝的手指,如同冰凉的蛇,顺着王猛的脖颈,缓缓滑到他的锁骨上,轻轻地画着圈,“这些人,都是那李唐天后座下最厉害的鹰犬。
据说神都洛阳城里,有一个名为‘不良人’的神秘衙门,专门为天后铲除异己,监察天下。
这些人里,十个有八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不良人。
他们来这里,买东西是其次,真正要做的,是探听各方虚实,拉拢可以拉拢的,打压必须打压的。
和他们说话,你今天说了什么。梅呢在梅林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明天一早,文书就可能已经摆在了洛阳城里那位天后的案头上了。”
王猛心中猛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外面那个“公子哥”,转交给李青萝的,正是一块质地非凡的锦帕。
更让他记忆犹新的,是那锦帕上写着一行娟秀而又霸气的小字:宸游紫阙,凤鸣九天。
致琅玉洞李秋水!
王猛当时因为李莫愁的事情,因此并没有多问,只是交给了李清萝。
“说起那些唐人!”
王猛故作不经意地,伸手握住了李青萝在他胸前作怪的柔荑,指尖轻轻着她光滑的手背,开口问道,“前些日子,外面有个小白脸,托我带了块帕子给你。
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给你了。
但上面的字,现在想想倒是有趣得很。”
他一字一顿地念道:“宸游紫阙,凤鸣九天。
落款,是给李秋水的。
李秋水是谁?”
话音刚落,王猛立刻感觉到,身后那具紧贴着他的丰腴娇躯,猛地一僵。
环绕在他脖颈上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了,那原本在他胸前画着圈的指尖,也停滞了下来。
就连那吹拂在他耳畔的温热气息,都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
李青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内堂之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珠帘外的喧嚣依旧,但珠帘内的这一方小天地,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冰所笼罩。
王猛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手中的书卷也停止了翻动。
他能感觉到李青萝内心的挣扎与犹豫,那是一种掺杂了畏惧、向往、骄傲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久到王猛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李青萝才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王猛宽阔的后背上,仿佛在汲取着某种力量。
“那是‘赏花贴’……”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
“每隔三年的时间,在神都洛阳,都会举办一场盛大无比的赏花大会。
说是赏花,其实,那是那位大唐天后,向全天下展示她手中权势、武力与财富的舞台。
整个洛阳城,都会陷入到长达一个月的狂欢之中,那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盛典。”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而那位天后,每一次,都会提前一年向她认为是‘朋友’的人,发出邀请。
这种邀请,形式各异,有时候是一封亲笔书信,有时候是一件奇特的信物,但最常见的,就是那种用云锦织就的锦帕。
这,便是‘赏花贴’。”
李青萝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她缓缓地解释道:“我母亲就是李秋水,年轻时曾与那位天后有过一段交情。
她便是琅玉洞真正的主人。
但是,自从十几年以前,我成婚那日开始。
母亲便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去了何处云游,整个天下都难以寻找。
所以,每一次,这赏花贴都会准时送到曼陀山庄来。
这既是那位女帝的念旧,也是一种……提醒。”
“提醒?”
王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提醒。”
李青萝苦笑一声,“母亲的功夫放眼整个天下,都是最顶尖的存在,但是那位武氏天后,天赋和实力都要在母亲之上,但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对曼陀山庄动手。
可每一次赏花会,却也从来都没有少过送锦帕请帖。
这就是她的提醒。
她是提醒我们,她从来都没有忘记李秋水这个人。
也提醒我们,她还和当年一样,对于琅玉洞觊觎……”
李青萝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恐惧。
这也很正常,毕竟任谁被那李唐天后,那样一个恐怖的存在被盯着,内心内心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惴惴不安。
除了这几个泾渭分明、各怀鬼胎的大势力,庭院中还散落着许多从更遥远、更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来的过客,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有那么几个金发碧眼、身材异常高大的异域人,便格外引人注目。他们穿着滚着厚厚毛皮的粗布长袍,鼻梁高挺得如同刀削,深邃的蓝色眼眸里,充满了对周遭一切事物的好奇与毫不掩饰的贪婪。
李青萝说,他们是来自更西边的波斯,甚至是那个传说中冰天雪地、被称为“沙俄”的遥远国度来的商人。
他们带来的,是中原极其罕见的琉璃器皿、价比黄金的奇特香料,还有一桶桶据说喝了以后能够让皮肤光滑的葡萄酒。
而他们对中原的丝绸、瓷器,特别是那些绘声绘色的武功秘籍,同样抱有近乎疯狂的热情。
而在庭院的另一个角落,则蹲着一群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汉子。
他们只穿着简单凉快的麻布短打,在外的胳膊和胸膛上,纹着各种狰狞的海兽或是诡异的符文。
每个人的耳朵上都戴着巨大的金环,眼神警惕而又彪悍,如同在礁石上晒太阳的海蛇,随时准备弹出致命一击。
这些人,来自遥远的南洋。
那是一片由无数岛屿和无法无天的海盗所组成的自由之地,也是一片真正的化外之地。
他们带来的,是深海中捞出的奇珍异宝,剧毒无比、见血封喉的草药,以及谁也不知真假、却可能通往传说中海外仙山的海图……他们和老秦人的关系最好。
所带来的,那些亲手绘制的海图也绝大部分都被老秦人给买走了。
然而,在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势力之中,最让王猛在意的,却是另外一群人。
他们同样来自西域,但与那些满身铜臭味的波斯商人截然不同。
他们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十余人,却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内堂庭院中一处视野极佳的亭台,仿佛那里本就该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统一身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麻袍,袍角用金丝线精心绣着一团熊熊燃烧的圣火图腾。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英俊,气度非凡,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总是带着一股难以化解的忧色。
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则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信仰的光芒,一种足以让信徒心甘情愿赴汤蹈火的邪道信仰。
“光明顶,明教。”
王猛的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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