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被拖入更深的黑暗前,他瞥见不远处阴暗的角落里,白羽正扶着岩壁,有些跌跌撞撞地试图站起身。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氧气,脸色依旧苍白,显然还在努力对抗那股精神冲击的余波,试图跟上聂维扬。
聂维扬的手指在身侧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制止了他。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白羽需要时间恢复,而他需要尽快去看看这洞穴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对方贸然跟进去很可能出问题。
两人必须分头行动。
白羽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缩回阴影中,继续恢复状态。
聂维扬被拖行着,穿过曲折狭窄的通道。
越往深处,周围岩壁上的卡利甘水晶就越发密集,但空气的温度倒是降低了,应该是某种法术效果。
这些水晶散发出的微光柔软绚丽,交织成一道道朦胧的幽蓝罗帐,依旧干扰着精神感知。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聂维扬察觉到,在核心区域,这种干扰反而减弱了。
他的感知正在适应水晶的影响,而前方有某种更强大的存在散发着能量波动,在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水晶的屏蔽效果。
他的感知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又过了数百米,穿透层层迷雾罗帐,一个庞大而朦胧的轮廓出现在他的感知边缘。
那是一棵树,位于庞大地下空间的树。
它的金色枝干由线条优美的扭曲人体组成,一些死去的男女堆砌在它的树根下,进行着低效率的喂养。一群歌者在对它颂唱些什么,而树轻柔地摇动着……
黄金构筑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
聂维扬的心沉了下去。
痛苦,共感,资源采集,生命献祭,黄金造物……
……金天主。
这是一棵金天主遗留的‘树’。它在此生长,已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聂维扬被拖过树下,他与一些尸体擦肩而过,他看到那些面貌男女老少,那些肤色黄白黑棕,一具尸体戴着半副碎裂的眼镜,沉睡在同胞的怀抱中。在叛徒与视人为材料的畜生眼里,人种、年龄、性别、来处……一切标签都不重要,人们过去曾是怎样的人也不重要,脑子不重要,心不重要,职业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他们是材料。
只是材料。
在死前,他们可曾呼唤过人的帮助,祈祷过神的救赎?
聂维扬慢慢睁开眼,伪装的褐色眼睛映着金色,那属于自然的颜色,接近永恒的颜色……
绚美的黄金树轻柔摇曳。
如此美丽,如此……罪孽。
聂维扬没有死,所以他没被扔在树下,而是继续向里拖去,拖向一处深洞的方向。
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再次闭眼,倾听着四面八方,回归教徒的心声。
这里的核心区域,除了那些依旧在低声吟唱、似乎对外界变化漠不关心的歌者外,还有十几名等级不低的回归教徒在忙碌或警戒。
聂维扬粗略感知,他们的等级大约都在35级左右,在这个时间点算得上是精英了。
而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佩戴着一种样式统一的饰品,由某种暗沉金属和细小的卡利甘水晶碎片制作而成。
这些饰品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能量波动,显然正在扩大卡利甘水晶的影响。应该就是它们,帮助佩戴者抵抗了之前的痛苦震荡。
聂维扬集中精神,捕捉着这些教徒散乱的心声,大多数人的思绪充满了后怕与抱怨:
‘该死的,差点就交代在这里……愿尊主庇佑,下次可别再出这种岔子……’
‘这群疯子!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太可怕了……’
而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技术或管理人员的教徒,则在试图进行理性分析:
‘共鸣频率肯定出了问题,有些能量节点的输出功率超出了安全阈值……这棵圣树不可能出错,是材料纯度不够,还是载体的承受力到了极限?’
‘我需要重新校准共感器,再次尝试共感圣树。但现在的条件……唉,只能等收拾完了再说。’
‘卡利甘水晶的屏蔽力需要重新测算,刚才的泄露比预想的要严重。这不应该,它的出力难道不是恒定的吗?’
而其中有两个离聂维扬较远、似乎有些地位的头目,心中转动的念头则更阴暗实际:
‘必须统一口径……他们不问我就不提,他们一问我就惊讶,然后让人调查,上报就说是实验材料不够好,造成了一点小意外。绝不能让日主知道是我们的操作失误。绝不!’
‘新日主刚苏醒不久,手段非常狠……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搞砸了这么重要的事,我们都得变养料。得想办法把责任推到后勤提供的设备,或者那些材料上……’
聂维扬心中冷笑。
内部分歧,推诿责任,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他继续保持着昏迷的状态,任由那两个教徒将他拖向那个被称为‘循环洞’的地方,等待着最适合发难的时机。但某个瞬间,他的目光从阴影中扫过山洞
他又一次看到那个银发蓝眼的少女。
这次,她站在水晶里,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树下尸骨就这样越过生死地看着他。
黄金叶片飘落,她再次消散无踪。
第319章 孩子
那究竟是个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
聂维扬下定决心,等此间事了就沟通智人心海,搜寻有关这个奇怪女孩可能的痕迹。他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存在总是跟在身边,像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幽灵一样,这可能是某种危险的征兆。
但微妙地,某种感觉告诉聂维扬……
……悲伤。
在那女孩眼里,一种朦胧的悲伤萦绕不去,但他离它太远了,实在太远了,就像他们之间立着千百万道卡利甘水晶的迷雾屏障。因此这样的感觉实在模糊到令人疑惑,如果不是聂维扬对这样的情绪太熟悉,他根本不会察觉到它。
那是她的悲伤吗?
不……那样庞大的情感,不会只是一个人的。
某种情绪载体?某种精神聚合体?这与那两座空间站有没有关系?
可能性太多,现在无法判断,暂时放弃思考。
聂维扬任由自己被拖向那所谓的循环洞。它距离‘圣树’不远,散发着浓烈腐臭,显然里头有不少尸体已经腐烂发酵,天知道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
但就在被抛下深渊前的瞬间,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洞底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呜咽声。
一个孩子的声音。
……还有活物?精神反应微弱到扫描探测和读心术都没反应?
聂维扬心中一动,任由身体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下落了约莫五十米,在半空中猛地一个转身,同时长剑已然在手,剑身闪耀着光芒,被他狠狠插进侧面岩壁!
刺耳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下坠之势骤减。
他壁虎般悬在半空,低头向下望去。
洞底景象令人作呕。
几十上百具尸体堆积如山,大多已经腐烂,散发着刺鼻恶臭。
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正蜷缩在几具新鲜尸体旁,手里抓着一块模糊血肉往嘴里塞,嘴角还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他似乎听到了上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污却依旧清秀的小脸。
他瞪大了清澈纯净的蓝色眼睛,眼里倒映着悬挂在半空、周身散发着微光的聂维扬,那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惧,以及一丝……凶光。
就像被惊扰的野兽一样。
如此纯真,如此黑暗。
他看着聂维扬,没有出声,似乎不想引起上方众人的注意。
而聂维扬在最初的诧异之后,只是沉默地悬挂在那里,倾听着上方敌人的对话。
在动手之前,他需要知道如何避免那棵所谓‘圣树’再次爆发那种无差别精神攻击。
至于这个思维近乎空白的孩子……
……上周目,这样的孩子他见得太多了。当文明在一个区域内崩溃,这样无法立即形成战斗力的孩子和老人,总是第一个被抛弃的。
上方,教徒们正在激烈地讨论:
“必须立刻稳定圣树!它的状态很奇怪!”一个像是研究员的人喊道,“它刚才进入御敌状态了!但周围根本没有敌人!”
聂维扬心中一凛。他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即使在混沌避难所里发生的事不会反映到现实,他这个宰了不知多少个金天使的人身上自然也是留有痕迹的……
那棵圣树金天使,难道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怎么稳定?!”另一个人愤怒地问,“我们与圣树进行共鸣,主体是它!不是我们自己!我们这种负责和它精神融合的人,才是它的工具!虽然它没有自我,但本能放在那里!我们管不了!”
“那就降低共鸣深度!把共感器的连接强度下调到30%……不,20%!”
“可是那样采集效率……”另一个人插话。
前两个人都炸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效率?!再让它爆发一次,我们全得变成白痴!快去调整!
“还有,检查[一级卡利甘水晶护符]的输出,确保它们都在最大功率运行,绝对不能再让圣树的痛苦波动泄露出来。对了,别让我知道你们再有人偷卡利甘水晶!再抓到一个,日主得把我们全处死!”
聂维扬:“……”
果然,这么高级的材料,就算是他见了都忍不住想摸两颗扔背包里的材料……这帮人里头早有人监守自盗过了。
“控制台在圣树侧面的庇护所里,需要有人去手动操作……”有人迟疑地说,“但操作需要精神交互,精神总值80以下碰了就死,80以上……我们谁有这个数值?都把面板亮出来看看。”
聂维扬竖着耳朵听了一圈,将这群人的属性数值尽皆收入脑海。
显然这帮人也不知道怎么管理这棵树里存储的痛苦情绪,而那些教徒脖子上佩戴的‘安神护符’由卡利甘水晶制作,护符能抵抗精神冲击,而控制台可以调整圣树的状态,避免其再次失控。
至于控制台的使用需求?
区区80点精神力而已。
不再需要等待。聂维扬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出插入岩壁的长剑,身形如同挣脱了重力束缚,化作一道璀璨流光,逆冲而上!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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