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猜想
讯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逐渐清晰,随着队伍的快速接近,其奇异的形态也愈发明显。
那巨大的构造体如同一个精准绘制的靶心。
它的外围是一圈近乎完美的、由某种暗沉材质构成的环形山壁,仿佛人工雕琢而成,将内部区域完全包裹。
而在这巨大圆环的正中心,一座陡峭山峰拔地而起,峰体内外隐约可见苍白扭曲、非自然形成的骨质结构那便是【骨祭庭】。
越是靠近,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并非物理上的重力,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压抑感,混杂着疯狂、痛苦和难以名状的污浊气息,从讯山中心弥漫开来,令人生理上感到不适。
中州的上一座骨祭庭,由二号管理员消灭……诚然这一次,聂维扬依然可以复刻此前的做法,先链接附近的避难所,再化身二号管理员,一光炮轰了这座山,但他总不能次次如此。
人类不能依靠这份力量。它与普通人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聂维扬抬手,队伍瞬间停下,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山脊的岩石和枯木之后。
他目光锐利地投向骨祭庭的方向,即便相隔甚远,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也能隐约捕捉到从那中心传来的、扭曲而痛苦的思维碎片。
日主……
……你终于,感受到那些无辜死者的痛苦了,对吗?
……
骨祭庭深处,一道庞大而扭曲的红袍身影正痛苦地翻滚、抽搐。
它早已失去了固定的形态,除了面部仍戴着那张黄金面具,它身体各处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能量混合体。
无数痛苦的人脸、挣扎的手臂和嘶嚎的嘴巴融合而成的灵魂复合体,这便是如今的‘日主’。
“……药…给我……我需要……药!!!”
一个凄厉的、重叠了数百道声音的思维波如同实质的尖刺,扫过整个骨祭庭,其中蕴含的渴求与痛苦几乎能撕裂普通人的心智。
“……痛苦……太多声音了…安静!让我安静!”
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暴戾的思维响起,随即又被更多混乱的哀嚎与呓语淹没。
讯山之外,林立于地的巨石间,数千上万名黑袍信徒跪地祈祷,嗡鸣诵经声响彻云霄。
这些日子里,几乎每个进入讯山内部的信徒都遭遇了日主的吞噬。它的灵魂在成百上千个融合进来的信徒碎片中挣扎,每一个碎片都带来一份记忆、一种情绪、一段痛苦,这些无法调和的东西,将它拖入了永恒的疯狂炼狱。
神经舒缓剂,那些在末世被他们自己滥用的药物,曾经的‘日主’操纵他人的工具,成了它记忆中唯一能短暂缓解这无边痛苦的良方。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非人的意识介入了这团混乱。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道扭曲光线构成的、模糊不定的人形轮廓那是某个渡空魔的幻影。
“你不能再使用神经舒缓剂。”
使者的意识直接贯入日主的混乱思维中,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它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纯粹的植物提取物已经对你无用,但智人的化学造物,并非为汝等臃肿而驳杂的灵魂结构设计。它只会加速你的崩解。”
“给我!!”日主的主导意识疯狂地咆哮,无数只手状的能量触须向着幻影的方向徒劳地抓挠,“没有药……不能平息!无法忍受!”
幻影毫无波动:“这是你的试炼,亦是你的价值所在。”
剧烈的痛苦和被拒绝的愤怒让日主庞大的身躯再次剧烈扭曲,爆发出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怨毒尖啸。
它灵魂深处,那被无数嘈杂声音掩盖的、最本源的、对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对渡空魔,对聂维扬,对二号管理员,对世界,对人类,对宇宙,甚至对那冥冥中将它逼至此地的命运的浓烈恨意,如同炽热的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这恨意刚刚冒头,便被一种更深层的、刻入灵魂本能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它想起了渡空魔的可怖,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力量来源与束缚所在。
攻击使者?
不,不能……
“……啊……啊啊啊!!!”最终,所有的恨意与愤怒都化为了更加绝望和痛苦的嚎叫,它再次陷入了自身混乱的深渊,疯狂地撞击着骨祭庭那坚硬的苍白内壁,发出沉闷的轰响。
渡空魔的使者幻影静静地悬浮着,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切,仿佛在记录一次失败的实验数据。
“保存他的精神种子,以规划中的碰撞开启大门,为我们通过他得到心海的力量增添光彩,这是你最后的使命。”它说,“放弃吧,这是为你好。”
远处山脊上,聂维扬收回了远眺的视线,眉头紧锁。
虽然不知道骨祭庭里正在发生什么,但那源自日主方向的、剧烈波动的疯狂与痛苦情绪,以及其中一闪而逝的、极其隐晦却异常强烈的恨意,还有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都让他确认了一点:日主的状态极不稳定,它与渡空魔之间的关系,也绝非铁板一块。
但这并没有让情况变得更好。
一个完全疯狂的、被逼到绝境的怪物,往往比一个冷静的敌人更加不可预测和危险。
情况比想的更糟。它已经完全疯了,还在变得更强大。
而且,他必须设想一个可能性:
渡空魔也是玩弄精神的专家,他埋藏在日主灵魂中的炸弹,真的没有被发现吗?
不……应该说,当他产生这样的疑问时,他就必须假设它已经被发现了。他必须假设,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一个庞大的陷阱。
那么,为的是什么?
聂维扬在脑海中迅速捋过几遍信息,迅速锁定了唯一的可能性。
鉴于‘聂维扬’这个个体过度强大,又与二号管理员有一定的联系,渡空魔很可能认为,二号管理员对聂维扬开放了一定程度的心海权限。
谁也不知道二号管理员甚至都没真正控制过心海,但心海位于幽界,而幽界的力量,只需要强烈的灵魂碰撞引发幽界震爆,就会从虚空中流出……
渡空魔很可能认为,只要其本族人员强大的精神力,与聂维扬的精神发生碰撞,或许就能窥见心海的一丝光芒。
但聂维扬留下的那一丝精神实在太淡薄了,无法直接进行触发。
它已经引爆过一次,如今只能等待他的再临,等待它得到充能,等待聂维扬认为‘现在可以引爆日主’的时刻。等到那一刻,就是渡空魔下手的时候!
“计划如此。”遥远界域之中,美艳的恶魔靠在一座庞大的骨王座边,柔声叙述一个计划。她长长的绿发铺下地面,顺着台阶向下,如同海藻,如同森林。
“多西娅观察的结论是,只要那个圣骑士还活着,他的责任心就会促使他再来讯山。
“他毕竟是‘新客’的一员,即使从二号管理员手中得到力量与知识的恩典,也不可能知道太多精神力量的应用细节。”
她的汇报未能得到回应。
她习以为常地微笑,侧头靠在空荡荡的骨座边。
“我们一定能……进入心海。”她轻声呢喃,“我们一定能在温暖的混沌尽头,获得安息。”
第193章 转变
现在,聂维扬也不知道,他的推测是不是正确的。
但他决定防一下。
防什么?
敌人要做什么?全防一遍就对了!
聂维扬的视线从骨祭庭方向收回,目光扫过讯山外围那些跪地祈祷的信徒,毫无令人警惕的锋芒,温和到近乎无害。
信徒如同黑色潮水般,心跳、呼吸、规律的诵经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他的推测或许正确,或许有偏差。但这不重要。在敌暗我明、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最愚蠢的行为就是假设对手会按照自己预想的剧本走,其次是按照对手预想的剧本走。
敌人想要什么?
精神碰撞?幽界震爆?窥视心海?
那就偏不让你如愿!
敌人可能设下了什么陷阱?
在他引爆精神炸弹的瞬间发动突袭?
那就让你等不到那个瞬间!
聂维扬沉默无声,猩红眼眸中一片平静,近乎洁净的平静。他的思维高速运转,瞬间制定了一个步步为营的反制策略。
他先是锁定了讯山外围信徒中的几个领头者。
这些家伙的称呼五花八门,有的被信徒尊称为‘诵经使’,有的被称为‘引路使’,还有的被称为‘苦修使’,而手下信徒对他们的叫法也五花八门,有叫“大人”的,有叫“阁下”的,更有甚者还有叫“老板”的,也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称号泛滥,让他们各自划分着微不足道的权力地盘。
有划分,就有破绽。
“你,”聂维扬示意队伍中潜行者里速度最快的一名队员,“立刻原路返回,以最快速度找到大部队,向贺康汇报这里的情况:讯山中心出现了一个BOSS,怀疑是回归教派陷阱。建议大部队加速前进,优先把重火力带过来,把这玩意儿炸平!”
“明白!”此人立即应声,迅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聂维扬又看向其他人:“所有人保持隐匿,防备空中窥视,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准任何人贸然进入讯山范围!”
“明白!”众人纷纷小声应答。
这支精锐小队速度快,个体战力强,但面对讯山内部可能存在的成千上万信徒和一个疯狂的日主,正面强攻无异于自杀。
“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坚。”聂维扬的声音很轻,但它传入了每个人耳中,“发挥我们的优势速度和隐秘。
“所有潜行者职业出列!”
十几道身影无声地上前。
“你们的任务:从不同方向,秘密潜入讯山外围区域。重点侦察信徒分布、岗哨位置、可能的防御工事。以及,天空。”他特别强调,“注意避开所有飞行单位的监视,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正常的鸟类。
“记录一切异常,但严禁任何形式的攻击和接触。一旦暴露,立即撤离,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是!”潜行者们低声领命,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的环境,向着讯山的方向潜行而去。
然后,聂维扬看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分为三支小队,二、三队暂时离开讯山,”他调转方向,指向讯山周边更广阔的区域,那里草木茂盛,夹杂其中的零星建筑安宁破败:“搜寻被回归教派破坏的村庄和聚落。”
众人一愣,但无人质疑。
“搜寻目标:任何能指证回归教派暴行的罪证屠杀痕迹、囚禁设施、祭祀遗址。同时,寻找任何可能被我们利用的东西未被完全破坏的防御工事、遗留的物资、地道、幸存者、还有他们可能留下的记号或信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让这片土地开口,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能如何利用它来对付那些制造惨剧的畜生。行动!”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高效地行动起来。人均身经百战的先锋队成员如同敏锐的猎犬,开始仔细梳理讯山周边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
聂维扬没有移动,他的感知扩展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残留或血腥气味。
他防的不仅仅是那个可能存在的、针对他和心海的陷阱,他防的是回归教派和渡空魔的一切可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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