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们距石碑不足十步之遥时,前方的虚空突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凭空响起,带着几分似叹似憾的意味,缓缓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呵呵,你这小家伙倒是机敏。能在我留下的威压中稳住心神,还能顾及身旁之人,倒比当年的我多了几分沉稳。若是当初的我能有你这般机敏心性,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下场了。”
那声音不似从某一处传来,反倒像是融入了周遭的每一缕空气,明明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却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飘渺,听得人心中莫名一凛。
听闻这道声音,萧凌与熏儿几乎同时抬眸,目光如两道锐利的锋芒扫过前方虚空,精准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身前不远处的虚无突然泛起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石子点破。
下一秒,一道身着淡青色长衫的身影便从涟漪中缓缓浮现,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气波动,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甚至连衣摆都未曾扬起半分,却似与生俱来便与这片天地相融。
可就是这样一道看似平淡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却让人油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片苍茫虚无,都禁不起他随手一拳一脚,连周遭的黑暗都在悄然收敛,不敢将其半分笼罩。
那道身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并非惊才绝艳的俊容,却自带着一股历经世事沉淀的独特气韵。
黑发如瀑垂落肩头,未加任何束缚,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反倒添了几分随性。
最让人瞩目的是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邃得像吞噬一切的黑洞,却又在眼底藏着细碎的光,那光里满是洞悉世事的睿智,明明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偏又透着种让人不自觉沉沦的魅力。
当他的目光落在萧凌身上时,那道视线仿佛穿透了岁月洪流,带着跨越万古的审视,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就在这道目光与萧凌相接的刹那,萧凌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颤,一股奇异的波动猛地从他体内血脉深处翻涌而出,那波动并非狂暴的斗气,反倒像春日融雪般温和,却带着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
体内血脉的悸动愈发汹涌,像是找到了根源的溪流般奔腾不息,萧凌望着眼前那道淡青色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他喉结微动,两个字清晰地从唇间脱口而出,
“萧玄……”
“认出我来了?”萧玄看着萧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几分了然,
“只是听你这语气,倒不似对着先祖该有的敬念,反倒多了几分平静。”
他话音稍顿,目光掠过萧凌此刻的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声音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是在怨我生前所为,觉得我当年未能带着萧族重回巅峰,反倒落得那般下场,连累族人四处颠沛么?”
以萧玄的阅历,自然能从萧凌的语气与神色中捕捉到那份不似寻常晚辈的平静。
他猜测是因为对方对自己生前所为心存芥蒂,但眼底却无半分愠怒,只余一抹跨越岁月的怅然。
萧凌回过神时,见萧玄眼底凝着几分怅然,心中当即明了,这位先祖应该是错会了自己的态度。他喉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
其实倒也并非辩解,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家族老祖”,本就没有太多超越血脉联结的特殊情愫。
此番闯天墓,萧凌也是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的,一是想借萧玄之力,助自己冲破斗圣瓶颈,这是他当前最迫切的修行需求。
二是为谋划天墓深处那更为宝贵的天墓之魂,若能将其炼化,自己的灵魂力或许能一举突破至帝境,而自己的符师手段,无疑也能够有一个极为显著的增强。
“先祖,您老人家误会了,晚辈对您绝无半分怨怼之意。”
萧凌摇了摇头,抬眸望向萧玄,目光坦诚了许多,
“当年先祖生前所为,晚辈略知一二。虽从结果来看,萧族确实因此蒙受重创,但晚辈并非当事之人,实在没资格站在如今的立场上妄加评判。”
“在当年那般艰难的处境下,先祖您所做的一切,定然是想让萧族走得更远、过得更好。这份心,晚辈始终是敬重的。”
“罢了罢了。”萧玄缓缓抬手,袖袍在虚无中轻拂,似要将过往的尘埃尽数挥去,一声轻叹里藏着跨越千年的沧桑,
“那些旧事距今已过千年,再提也不过徒增怅惘,没什么必要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凌身上,先前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欣慰,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不过,听你方才这番话,倒能看得出,你心里终究是念着几分萧族荣光的。”
“萧族没落千年,老夫原以为血脉传承早已式微,却没料到还能有你这般出色的后辈。”
他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里似有微光闪动,语气里满是期许,
“能见到你,老夫已是甚感欣慰。或许……萧族沉寂这么多年,真能在你身上,寻回复兴的希望。”
作为曾屹立于斗气大陆巅峰的强者,又与萧凌血脉相连,萧玄只需一眼,便能将萧凌的修为境况看得通透。
他目光在萧凌周身流转片刻,深邃的眼眸里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眼前这晚辈年纪轻轻,修为竟已摸到斗圣门槛,这般进境,甚至不弱于他当初几分。
更让他意外的是萧凌的灵魂力,那股潜藏在其体内的精神波动虽不外放,却逃不过他的感知,竟已逼近天境后期的门槛,简直只能用夸张来形容。
萧玄心中暗叹,便是当年同年龄段的自己,在灵魂力造诣上,怕是也难及眼前这晚辈,甚至隐隐有几分自愧不如。
面对萧玄的夸赞,萧凌脸上倒是未露半分洋洋自得的神色,既没有故作自谦地推让,也没有顺着话茬接下去。
这般不骄不躁的模样,反倒让萧玄眼底的赞许又深了几分,年轻一辈中,有天赋者易得,能在天赋之外守住心性者,才真正难得。
“从你踏入天墓的那一刻起,老夫便已注意到你了。”萧玄缓缓开口,目光似能穿透虚空,“‘萧凌’,倒是个沉稳的好名字。”
“还有那个叫萧炎的后辈,老夫也有所感应。那孩子虽与你相差甚远,但倒也有些天赋,不过实力还是有些弱了。”
“萧炎表弟在踏入天墓前,修为才堪堪突破二星斗宗。”萧凌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天墓第三层的能量体,最低也是八星斗尊级别,以他当时的实力进来,无异于以身犯险。”
“所以我让他留在天墓外围,先用那些低阶能量体打磨修为、稳固根基,等他实力足以应对中层凶险后,再做后续打算也不迟。”
萧凌话锋微顿,抬眸看向萧玄,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不过现在想来,以先祖的通天手段,若想见到他,想来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罢了。”
“你这般考量倒也周全,既顾着同族情谊,又不盲目冒进。”萧玄缓缓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那小家伙心性尚可,老夫往后也会多留意些。待他修为有所精进、时机合适时,自会指点他一二,不亏了萧族血脉。”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缓缓移开,落在了萧凌身侧的熏儿身上。
不过瞬息,萧玄深邃的眼眸里便泛起了些许波动,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这股血脉气息……你是古族的族人吧?你身上的血脉之力纯净醇厚,与古元那家伙年轻时的气息,倒是有几分相似。”
熏儿连忙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而轻柔:“晚辈古薰儿,见过萧玄前辈。”
她垂着眸,美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前辈口中的古元,正是晚辈的父亲。”
虽说知晓眼前的萧玄并非真正的活人,只是一缕残魂或意志化身,但他终究是萧凌的先祖,更是曾站在斗气大陆巅峰的存在。
熏儿心中难免有些紧张,生怕初次见面便让这位前辈对自己生出偏见,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更显温婉几分。
“原来是古元那家伙的女儿。”萧玄恍然大悟般点头,目光掠过熏儿周身时,语气里多了几分赞叹,
“难怪能拥有这般顶尖的神品血脉,倒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古元当年的天赋还要更胜一筹。”
他的目光突然在萧凌与熏儿相握的手上轻轻扫过,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随即别有意味地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当年古元那家伙,可没完全遵守与我定下的约定。如今他赔了个这么优秀的女儿到我萧族来,倒也算是给当年的遗憾,稍作补偿了。”
熏儿自然听出了萧玄话里的调侃之意,绝美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娇羞的绯红,连耳尖都悄悄染上薄红,下意识往萧凌身侧靠了靠。
但她还是轻轻咬了咬唇,柔声替自家老父亲辩解道,
“萧玄前辈,这件事其实不全能怪我父亲。当年族中几方派系意见不一,态度分歧极大,他虽身为古族族长,却也并非能一言九鼎,凡事都得从整个古族的安危与未来考量。”
她抬眸看向萧玄,眼神认真了几分:
“其实这些年,父亲一直悄悄留意着萧族的境况。晚辈当年年幼之时,也是父亲特意安排,寄养在萧族,才有机会与萧凌哥哥相识结缘。”
话说到最后,她眼底的羞怯淡了些,多了几分对过往的珍视,声音也软了下来。
萧玄听着熏儿的话,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作评判,显然不想在过往的约定纠葛上再费口舌。
他转过身,淡青色的袍摆在虚无中轻晃,随即抬手朝着石碑方向招了招,“往事不必再提,纠结无益。今日你们既已抵达这里,便先随我先去墓府之中吧。”
“因天墓的空间规则所限,我真身无法离开墓府半步,你们此刻见到的,不过是我投射在外的一道影像罢了。”
说罢,萧玄双手负于身后,脚步从容地朝着石碑行去。
说罢,萧玄双手负于身后,脚步从容地朝着石碑行去。当他的身体即将碰触到碑身时,淡青色的身影竟如晨雾般迅速变淡,连带着周身的气息也一同消散,转瞬便彻底融入石碑的纹路里,没了踪迹。
见状,萧凌当即牵着熏儿的手紧随其后,脚步沉稳地走到石碑前。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碑身的刹那,体内的萧族血脉突然一阵剧烈悸动,仿佛与石碑产生了某种深层共鸣。
下一秒,暗褐色的石碑骤然爆发出一阵温暖的柔光,那光芒如同流水般将两人的身形彻底包裹。光芒散去的瞬间,萧凌与熏儿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虚无中。
第737章 血脉传承
漫天绚烂的光华如潮水般徐徐退去,萧凌与熏儿缓缓睁开眼眸。
当那座古朴雄浑的殿宇完整地映入眼帘时,两人皆忍不住失神,谁能想到,那看似简陋无华的石碑之内,竟藏着这般洞天福地,这般手笔,果然惟有斗圣强者方能铸就。
前方大殿的中央,萧玄早已负手而立。他身前的地面上,一方清池澄澈如镜,朵朵青莲似玉雕般悬浮水面,清幽的香气随着气流缓缓弥散,沁人心脾。
身后脚步声轻,想来是两人已经到了,萧玄未曾回头,只一声轻叹裹挟着岁月的厚重,缓缓响起,“萧凌,可否和老夫仔细说说,如今的萧族,境况究竟如何?”
闻言,萧凌指尖微顿,沉默片刻后终是如实开口:“严格说来,曾经的萧族早已不在了。如今仅存的,不过是流落在西北大陆一隅、偏安一方的萧家……”
话音落,他理清思绪,将萧家这些年历经的兴衰变故、风雨飘摇,一一细致道来。
待讲完过往的困顿,萧凌话锋稍转,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虽说萧家曾跌至谷底,我幼年时族中族长与长老们的修为,最高也不过大斗师境界。但在后来我归族扶持,族中年轻一辈也渐渐崭露锋芒,如今的萧家已然有所起势,在加玛帝国,已是能占据一席之地、拥有举足轻重权柄的势力。等到我日后得空统筹家族事务,自然也会推动萧家进一步扩张,让萧族血脉重新焕发生机。”
“大斗师”三字入耳,萧玄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浑浊眼眸里掠过一丝怔忪,这名词于他而言早已是千年记忆深处的尘埃,陌生得几乎淡忘,他从未想过,竟会在天墓中,从萧族后辈口中重闻这个与“萧族”昔日荣光格格不入的低微境界。
待到萧凌的话音彻底消散在殿宇间,殿内的青莲香气似也随之一静。萧玄负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节轻碾过袖上暗纹,过了片刻才缓缓颔首。
他脸上没有太多剧烈的情绪起伏,唯有眼底那片深邃的墨色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萧族会落到这般地步,千年前我遭逢劫难之时,便隐约有了预感。”他的声音裹着殿宇的空旷,听着有些飘忽,却像是抓住了一丝慰藉,“好在还有你们这些后辈带着血脉存续,便不算真正走到山穷水尽的绝境。”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殿顶的雕花移到萧凌身上,那抹黯然渐渐被一层微光取代。
他往前走了两步,清池里的青莲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连带着芳香都浓了几分,
“但萧族能在绝境里等到你,或许真是天意。你身上不仅有萧族血脉的厚重,更有股能扛事的韧劲儿,我总觉得,萧族复兴的契机,就藏在你身上。若老夫这缕残魂能有机会的话,真想亲眼看看,你领着萧族重新站在斗气大陆顶端的那一天。”
萧凌感受到萧玄目光里沉甸甸的期许,握着熏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随即抬眸迎上那道跨越万古的视线,声音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郑重,
“先祖放心,萧族血脉未断,复兴之事便不会是空想。晚辈或许眼下能力尚浅,但往后定会拼尽全力,哪怕一步一叩,也会试着将萧家重新带回到曾经的高度。”
说罢,他微微挺直脊背,蔚蓝眼眸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笃定的光芒,
“您今日这份托付,晚辈记在心里了。他日若真能让萧族重见荣光,定会再来天墓,向您细说这一路的光景。”
这话听着恳切,萧凌却存了几分顺势而为的心思,能够让萧玄对自己更抱有好感,或许便能给自己谋取到一定的利益。
不过他倒非全然虚言,往后若遇着萧家需帮扶的境况,只要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内,也不会真的袖手旁观,总归是同脉相连的族人。
果然,萧凌这番话落进耳中,萧玄眼底的光明显亮了几分,先前眉宇间那点残存的怅然也随之散去。他看着萧凌挺直的脊背,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连声音都多了几分爽朗,
“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人,有你这份心,萧族便不算真的没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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