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墓人自嘲地笑了笑,“我本是最初那位执剑者麾下的一尊‘道兵’。在那场贯穿了数个混沌纪的终极之战中,主人败了,他以身殉道,将这柄剑打入了界海深处,也分出最后一缕力量,护住了我这丝残魂。我与这柄剑,早已融为一体。我既是守墓人,也是……这座墓的一部分。”
“我的存在,不被天理所记录。所以,我能记住那些被抹去的一切。我的使命,就是等待。等待下一个,像你一样,被‘它’承认的人出现。”
许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前辈您告诉了我这一切,想必,一定有破解之法。”
他不是一个轻易会绝望的人。既然这条路存在,那便一定有走通的可能!
“有。”守墓人的眼中,重新亮起了那丝希望的微光,“天理也并非全知全能,规则,也并非没有漏洞。想要不被‘归零’,你就必须在跳出时间长河之后,为自己,重新立下一个……‘锚’!”
“锚?”
“一个不属于天理管辖,不被此世因果所束缚的‘存在之锚’!”守墓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这个‘锚’还在,无论天理如何修改过去,如何抹除你的存在痕迹,你都能凭借与‘锚’之间的那丝联系,重新定义自身,从虚无中归来!你将成为一个真正‘无中生有’的存在!到了那时,你才有资格,去谈论……开创属于你自己的‘逆理’!”
许燃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明白了!这才是“逆”之大道的真正核心!
不是一味地破坏与斩断,而是在破灭之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新秩序”!
“前辈,这个‘锚’,该去何处寻找?”
“寻找?”守墓人摇了摇头,“这样的‘锚’,是寻不到的。它需要……你自己去‘铸造’!”
说罢,他用拐杖重重地一顿地。
“跟我来!”
轰隆隆!
整片古战场,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那座由无数残破神兵堆积而成的兵冢,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通往地心深处的黑暗阶梯。
一股比古战场煞气还要苍凉、古老、死寂的气息,从阶梯的尽头,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终结”的气息。仿佛万事万物,走到尽头,都将归于那片黑暗。
“这里是……”镇山与苍石在这股气息面前,吓得瑟瑟发抖,连道君的道躯都有些不稳。
“屠神之刃,是‘逆’之始。而这下面,埋葬的,是‘逆’之终。”
守墓人没有多做解释,佝偻着身子,第一个走了下去。
许燃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镇山与苍石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他们已经将一切都赌在了许燃身上,此刻,早已没有了退路。
阶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神念在这里也被压制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
但许燃却能清晰地“看”到,在阶梯的两侧,那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漂浮着一幕幕光怪陆离,却又让人心悸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个璀璨的文明,那里人人皆如神魔,吐气成云,挥手摘星。他们不敬天地,只信奉自身的力量,最终,整个文明连同他们的世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轻一抹,化作了一片无意义的乱码,在黑暗中缓缓消散。
他看到了一头顶天立地的巨兽,它的身躯比星河还要庞大,以吞噬残破宇宙为生。它试图挑战天理,想要将整个界海都化作自己的食粮。最终,它的“存在”概念被逆转,庞大的身躯化作了无数微小的尘埃,成为了构成新世界的养料。
第553章 九死一生
他还看到了一个个人形的生灵。他们有的掌控着火焰,有的驾驭着雷霆,有的肉身不朽,有的神魂不灭……他们都曾是各自时代的佼佼者,都曾发出过“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怒吼。
但现在,他们都化作了一道道沉默的烙印,被封印在这条通往终结的道路两旁,成为了警示后来者的……墓碑。
这些,都是失败的“逆者”!
许燃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条路的残酷。每一个烙印背后,都是一个惊才绝艳的故事,都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抗争史,但最终的结局,却都一样。
“害怕了?”
走在前面的守墓人,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许燃摇了摇头,目光反而愈发坚定,“我只是在庆幸,庆幸能看到他们的存在。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便不算彻底失败。”
“说得好!”守墓人佝偻的背影,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他们的样子。这条路,很孤独,但你……并非孤身一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他们走出了阶梯,来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仿佛由骨灰铺就的平原,一望无际。
头顶,是一片混沌的虚无,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一道道巨大无比,宛如天之伤痕的法则裂缝,在缓缓蠕动。
而在平原的中央,矗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座……由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山”!
这些尸骸,形态各异。有身披残破战甲的人形神族,有肋生双翼的魔族,有体型庞大如星辰的古兽,甚至还有一些由纯粹的能量和法则构成的奇异生命体……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但他们的尸身,却历经万古而不朽,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道韵。
这些尸骸,并非是之前许燃在阶梯两侧看到的“烙印”,而是……实体!
“他们……”许燃瞳孔一缩。
“他们是比‘荒’,比你看到的那些失败者,更加古老的存在。”守墓人语气肃穆地说道,“他们是在与最初那位执剑者一同战败后,被天理剥夺了道与魂,只剩下不朽之躯,镇压于此,作为战利品,用以警示万古的存在。”
“他们的道与魂,被天理磨灭,化作了滋养这个世界的养料。但他们的‘不甘’与‘逆念’,却渗透进了这具躯壳,渗透进了这片大地,无法被彻底清除。”
守墓人伸出拐杖,指向了那座尸山。
“年轻人,你看到了吗?那里,就是你要铸造‘存在之锚’的地方。”
“这座‘万道尸山’,便是你的……‘熔炉’!”
许燃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心神再次一震。
他看到,在那尸山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通体血红,形状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但莲瓣之上,却布满了诡异的道纹,散发着不祥与毁灭的气息。
“这是……‘逆道血莲’。”守墓人解释道,“它以这些神魔尸骸中残留的‘逆念’为根,以他们不朽躯壳中的本源力量为养料,历经无数纪元,才结出的……‘果’。”
“每一朵血莲之中,都蕴含着一位太古逆者的部分道则碎片,以及他们最纯粹的执念。而你要做的,就是登上那座尸山,去采摘,去吞噬,去融合!”
“用他们的‘不甘’,来点燃你的‘道火’!用他们的‘残道’,来填补你的‘根基’!最终,在这万千失败者的尸骸之上,凝聚出一点……独属于你,不灭不朽的……‘逆理真种’!”
“这颗真种,便是你的‘锚’!”
守墓人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许燃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以万千太古逆者的尸骸为熔炉,以他们的不甘执念为薪柴,铸造自己的道基!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疯狂?
这已经不是在修行了,这简直是在……亵渎神魔!与万道为敌!
“前辈,这尸山……”许燃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呵呵,你感觉到了?”守墓人笑了笑,“没错,这座尸山,被天理下了一道最恶毒的诅咒‘道化’。”
“所有靠近它的生灵,都会被其中混乱的万千残道所侵蚀。你的道,会被他们的道所同化、撕裂、覆盖,最终,你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与毁灭的‘道尸’,成为这座尸山新的……一部分。”
“想要登上山顶,你不能用法力去抵抗,不能用神魂去隔绝。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样东西。”
守墓人深深地看了许燃一眼。
“那就是你眉心,由屠神之刃赐予你的那道……‘逆’之烙印!”
“用它的意志,去统御那万千混乱的残道!用它的理念,去说服那万千不甘的执念!告诉它们,你,将继承它们的遗志,去走完那条……它们没有走完的路!”
“这是一场试炼,也是一场……豪赌!赢了,你海阔天空,真正拥有了与天理博弈的资格。输了……”
守-墓人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连成为“道尸”的资格都没有,会直接被那混乱的道则洪流,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吾主,不可!”镇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劝阻,“这太危险了!简直是九死一生!”
苍石也附和道:“是啊吾主!我们才刚刚恢复,何必急于一时?从长计议,必有他法!”
他们是真的被吓到了。那座尸山,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让他们有一种神魂即将被撕裂的错觉。让许燃一个人上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许燃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尸山,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与己争!若是连这点险都不敢冒,还谈何踏碎凌霄?”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志。
“多谢前辈指点。”
许燃对着守墓人,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既是感谢他的指引,也是一种……道别的仪式。
因为他知道,从他踏上尸山的那一刻起,过去那个修行“轮回大道”的许燃,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以“逆”为名的……存在!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迈开脚步,朝着那座由神魔尸骸堆砌而成的,散发着无尽不祥与死寂的万道尸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唉……”
守墓人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这叹息中,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家伙,你这么做,就不怕又培养出一个‘荒’?甚至……比‘荒’更可怕的怪物?”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守墓人身边响起。
镇山与苍石骇然回头,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守墓人却像是早就习惯了,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本来是想看看是谁平息了煞气潮汐,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么一出好戏。啧啧,屠神之刃的传人,万道尸山的试炼……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界海,怕是都要疯了。”
“你敢传出去,我便让你永远留在这里,陪这些尸体作伴。”守墓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森然的杀意。
“别别别,开个玩笑而已。”那声音连忙说道,“我只是好奇,你对他,就这么有信心?要知道,当年‘荒’来的时候,你可是给了他三件护身宝物的。这小子,你可什么都没给。”
“他,不需要。”守墓人摇了摇头,“‘荒’的道,是‘战’,是霸道,讲究的是一力破万法。所以他需要外物来辅助。但这小子的道,是‘轮回’之基,转为‘逆’之本。他的道,更重‘理’,讲究的是从根本上颠覆。外物,对他反而是束缚。”
“最重要的是……”守墓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深邃光芒。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连‘荒’,乃至最初那位主人,都不曾有过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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