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其实你看上去不显年轻的……
韩昼心中吐槽,默默地听着。
“正因为我们是晚来得子,所以更清楚孩子生得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当孩子二十岁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五六十岁了,当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逐渐感受到生活的重担,需要父母帮助的时候,我们说不定都已经离世了。也就是现在条件好了,否则我们甚至不一定能熬到抱孙子的那一天。”
欧阳文豪一生要强,因此有些话他没有说,也从未和别人说过因为年纪太大,他其实一直很害怕去学校给女儿开家长会,因为总担心同龄的孩子们会嘲笑女儿有一个老父亲,害女儿从小就受尽白眼。
这种事在老家就时有发生,有时候甚至不只是孩子,连街坊乃至于亲戚都会拿这件事调侃。
正因为如此,他才重新将早已落寞的“欧阳家”的招牌捡了起来,从小就严格要求女儿要懂得知书达理,试图用光鲜的外包装去抵御心中的自卑与自责。
在他那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认知中,大家族出生的文化人总是应该受到尊敬的,不会遭受任何嘲笑。
照理来说,接下来这句话欧阳文豪是不打算说出口的,可看着身边年轻得过分的少年,又想到自己那个快满三十的女儿,他只感觉心底被一股烦躁的情绪所填满,最终还是没忍住。
“最重要的是,我很担心,担心等将来哪天玉儿受了委屈,想找人撑腰的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在了。
冬日的风不停拍打着窗户,将屋外的老树吹得一阵晃动,可光秃秃的枝干上再也掉不下半片落叶。
或许是觉得这话太过矫情,不给韩昼开口的机会,欧阳文豪立马继续问道:“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明白。”
片刻后,韩昼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放心吧叔叔,我以后会给欧阳老师撑腰的。”
你……你明白个屁!
欧阳文豪一愣,随即心中大骂,我的意思是让你劝玉儿早点生孩子,将来不要落得和我一样的结局,谁让你给玉儿撑腰了?
还有,你这句“放心吧”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安心的去吗!
他张了张嘴,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对上那双独属于少年人的眼睛后,他竟莫名有些说不出话来。
第466章 起码今晚
厨房里没有空调,温度比客厅要低上不少,水龙头放出温热的水流,不断涌入下方的水槽当中。
“妈,你还是去休息吧,碗我来洗就好了。”
“让妈来,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妈总得为你做点什么吧?饭有小韩给你做,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就让我再替你洗一次碗吧,你在这陪妈说说话就行。”梁红翡笑呵呵地说道。
欧阳怜玉哭笑不得,眼见实在拗不过,只好站在一边,面露无奈道:“你一过来就要抢着洗碗,是觉得我还是没法照顾好自己吗?”
“和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没关系,妈就是想多关心关心你。”
梁红翡往手上挤着洗洁精,脸上笑容温和,“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别说你本来就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就算你哪天改掉了粗心大意的毛病,妈也放心不下你。”
“所以这不还是在拐着弯地说我照顾不好自己吗?”欧阳怜玉忍不住说道。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梁红翡回头白了女儿一眼,失笑道,“你爸说得倒是没错,你的确比以前更爱顶嘴了,不对,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这叫吐槽对吧?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欧阳怜玉不说话了。
梁红翡也不多问,继续笑着洗碗,一边洗一边观察着厨房里的情况,时不时就能挑出点毛病,一会儿上面的柜子不能放重物,不安全,一会儿调料要放在离燃气灶近的位置,方便随时拿,一会儿洗碗的时候最好戴个手套,免得伤手……
虽然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事,但欧阳怜玉却听得格外入神,她并不反感母亲在生活经验上的教导,也一直希望能成为像对方一样面面俱到的人。
最重要的是,自从离开家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母亲的唠叨了,此时只觉得格外亲切。
“又不是给你上课,不用那么认真。”
见女儿定定地望着自己,梁红翡乐了,“这样看着妈干嘛,怎么,我看上去老了很多吗?”
“当然不老。”欧阳怜玉连忙摇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看着和结婚照里没什么两样。”
“还是我们玉儿会说话啊。”
梁红翡笑眯眯地说道,“不像你爸,连夸人都不会,我一问他我老了吗,他说我就跟院子里那棵老杨树一样,长生不死。”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尽管已经六十岁了,可看得出来,这位母亲的心态还十分年轻。
欧阳怜玉掩嘴轻笑。
梁红翡也笑,笑了一会儿说道:“你爸这人是不太会说话,还死要面子,爱胡思乱想,但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你听妈的,别跟他置气,好不好?”
“我明白的。”
欧阳怜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扶了扶眼镜,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我当然知道,你爸也知道。”
梁红翡娴熟地洗着碗,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从不跟人发脾气,这也是我们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的原因,生怕你过得不好也不肯跟我们说……还有,我和你爸也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妈……”
不知道为什么,欧阳怜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尽管事出有因,但无论再怎么闹矛盾,她这些年多少都该跟家里联系一下的,她没想到父母对自己居然没有半点怨言。
见女儿神色复杂,梁红翡还以为她不相信,笑道:“你可别告诉你爸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那天你姑姑给家里打电话,在电话里把你贬得一无是处,说你在外面一事无成,身边一个像样的男人都没有,你爸气坏了,把你姑姑狠狠骂了一通,挂掉电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欧阳怜玉怔住了。
印象中父亲虽然严厉古板,但她从来没见过对方骂人的样子,也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
“你以为你爸来临城是为了拆穿你,逼着你回老家相亲,其实不是的,他是担心你在这里没有依靠,有委屈都找不到人撑腰,所以才会急着来看你,提前去学校也是为了偷偷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梁红翡笑着摇摇头,“我和你爸在一起快四十年了,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他虽然总是板着脸,也不肯跟我说,但我太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她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女儿,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总之你爸就是心口不一,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很多话都用不着当真让你尽快结婚这一点之外。”
听母亲再次提起结婚的话题,欧阳怜玉立即回过神来,连忙转移话题道:“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你和我爸早就知道韩昼是我找来的假男友,为什么还非要见他一面不可呢?”
“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嘛。”梁红翡笑呵呵地说道,“你没看见小韩还挺乐意管我叫妈的吗,说不定他也想假戏真做呢?”
“妈,你别跟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欧阳怜玉面色泛红。
“妈也是认真的。”
梁红翡头也不回,用一种“考察”般的口吻问道,“玉儿,你告诉妈,你明知道你爸恪守成规,为什么不找别人,而是偏偏要找一个自己的学生来假扮你的男朋友呢?”
欧阳怜玉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因为我和他关系比较好……”
“哦?你在临大待了那么多年,身边有那么多男同事,难道你和他们的关系都很一般吗?”
“额,是、是挺一般的……”欧阳怜玉老实承认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为了不使自己的人际交往能力显得太差,她很快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和大部分女同事关系都挺好的。”
梁红翡乐了,用一种调笑似的语气问道:“那你是和那些女同事关系更好,还是和小韩的关系更好啊?”
空气安静了片刻。
欧阳怜玉并不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还不明白母亲的意思那未免也太迟钝了,脸色瞬间泛红,连忙摆手说道:“妈,你别瞎想,我和韩昼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你先回答妈的问题。”
“我……我……”
欧阳怜玉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半晌才用一种心虚的语气回答道,“应该是和韩昼关系更好吧……毕竟我们是师生,平时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多,而且我们……”
“玉儿。”
梁红翡打断她的话,用水龙头冲洗着手上的油污,脸上浮现出回忆之色,笑道,“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爸总让你看那些诗词歌赋,你不喜欢,有一天偷偷看数学方面的课外书,被你爸发现了,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数学,你当时的反应简直和现在一模一样。而你当然是喜欢数学的。”
所以……”
她擦了擦手,回头看向神色渐渐变得呆滞的女儿,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告诉妈,你喜欢小韩吗?”
……
“欧阳老师,你怎么了?”
冬天的晚上本就寒冷,再加上今夜的风格外的大,即便是体质超乎常人的韩昼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
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高铁站,见身边的欧阳怜玉心不在焉,他笑道,“叔叔和妈还没进站呢,要是实在舍不得,现在还可以再回去看看他们。”
欧阳怜玉的父母离开得比想象中要早得多,一早就订好了今晚八点返程的票,而预计中的各种为难也并没有出现,两人甚至连一次都没有提过订婚的事,仿佛就只是来临城看看女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目的。
欧阳怜玉回过神来,对上韩昼那双含笑的眸子,忽然有些闪躲,无奈道:“我爸妈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别还老是妈妈妈的叫。”
她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高铁站,感受着冬夜刺骨的寒风,心中竟真的生出一种要不再回去看看的念头。
“不好意思,叫了快一整天了,有些习惯了。”
韩昼尴尬一笑,随即问道,“要回去看看吗?我陪你去。”
“不用了。”
犹豫片刻,欧阳怜玉摇摇头,“去停车场吧,我送你回学校。”
“欧阳老师,我看要不我们还是打车回去吧,我感觉你今天好像魂不守舍的……”
“那车留在这里不要了吗?还是你哪天抽空帮我开回去?”
“……我们还是去停车场吧。”
“……”
两人前往停车场,像平时一样分别坐上主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停车场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如果不亮起车灯,或许没有人能看见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人。
可车灯总会亮。
也没有人会永远坐在主副驾驶上。
通过后视镜,欧阳怜玉看到了一张知性柔美的脸,尽管看上去很年轻,可除非是穿上校服,否则恐怕没有人能把这张面孔往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联想。
从出生到现在,她第一次开始在意自己的年龄。
“欧阳老师,我中午是认真的,你元旦就跟我们一起过吧,大家一起跨年,人多热闹,到时候我俩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你父母打视频……”
汽车发动机开始轰鸣,看着周围一排排无人的车辆,听着身边少年的声音,明明不愿意去回忆,可欧阳怜玉还是想起了中午母亲在厨房里跟她说的最后一段话
“玉儿,选择是以后的事,但喜欢是现在,是不需要有顾忌的。如果想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暂时忘记一切与理性相关的事物,只用心、用纯粹的感性去做出判断。”
“如果你实在做不到这一点,那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摸着你的心,去幻想一下对方和别人在一起的情景。”
“依然要尽可能地丢掉理性,忘记身份,忘记年龄,忘记一切,就像你曾经完全专注在数学上一样”
“如果你觉得心痛了,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你也许就喜欢上他了。”
其实在听完这段话的那一刻欧阳怜玉就想反驳了,她曾不止一次看到韩昼和古筝依夏待在一起,心里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波动,更别说心痛的感觉了,唯一感到不满的只有韩昼对待感情不够专一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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