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让他彻底站到了曹艾青的身边,随即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了曹艾青的肩膀。
温凉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随即她的耳边响起一句:
“温凉老师……”
贺天然开口了。
不再是“阿凉”,不再是“老同学”,而是“老师”这种,好像在各行各业都可以表示客气和尊敬的……统称。
他看着温凉,脸上浮现出一个客套又不失体面的笑容:
“刚才的那段爆发……你表现得太精彩了,我差点都没接住你的戏……”
他一指被工作人员抱上来的琴包:
“你摔琴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仍在情绪之中的温凉忍不住打断了他,她声音发着颤,指着自己的心口: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你说这是戏?你说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温凉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贺天然在说什么?
入戏?道具?
刚才在隧道里的“相逢”是假的吗?刚才在地铁站里的一路狂奔是假的吗?明明回忆起了那些所有的过往,统统都是假的吗?
贺天然迎着温凉那双几乎快要破碎掉的眼眸……
他的心在滴血,在悲伤,在懊丧,但他的脸,却维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平静……
男人看着温凉,故作轻松地道:
“当然是假的啊,戏嘛,而且我在戏里不是一个‘精神病’嘛?精神病的话,你也信啊?”
说罢,他像是摊上了某件极其麻烦的事儿一样,对着一旁还云里雾里的摄制组高声嚷道:
“黎导儿、蔡摄、助理,你们快过来啊,温凉老师有点入戏出不来了~”
整个摄制组这才回过味儿来,齐齐上前询问情况,而周围围观的路人,甚至是一些方才从地铁站里认出贺天然与温凉,一路追随而来的粉丝看客一下也理解了现场的局势,有的还上前沟通是否能留个合影签名啥的。
温凉站在原地,剧组的工作人员站成一个圈,不断有路人粉丝上前以她为圆心簇拥着,小助理不停拉着她的手臂,试图将她护送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而这个姑娘却一动不动,如丢失了魂魄一般,眼神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是贺天然在步步倒退,直至彻底消失于前涌的人潮中。
……
……
保镖伍,早已在地铁站附近的路口停好了车。
不一会,曹艾青拉着同样哀丧的贺天然进入了后座。
“贺先生,我们……”
伍看了一眼后视镜,话头到了中段便戛然而止……
车里一时沉默,直至贺天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他不解地扭过头,看向曹艾青,失神问道:
“……什么意思?”
“擦擦吧。”
姑娘比划了一下他的双眼,待到贺天然不自觉垂头接过,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顺着鼻沟,滑到嘴角,那一点点的咸味,才终于让他恍然回过神。
“我……我什么时候……”
男人先是用衣袖快速抹了抹,又用纸巾好好擦拭了一番,嘴里下意识说着。
“……这个问题,不要来问我。”
曹艾青的回答钻进男人的耳膜,使得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他缓缓转头,望向车窗外……
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了维持现场秩序,都围在了温凉身边,而那堆破碎的吉他,不知何时被放到了路边,半拉着拉链口袋,那些破碎的部件就那样暴露在外,残破、凌乱。
车窗缓缓升起,像是一道黑色的幕布,彻底遮住了这出已然谢幕的闹剧。
人间无慈悲。
它给了你重逢的希望,却又亲手把这希望撕碎给你看。
它让你以为爱能抵万难,最后却告诉你……
爱,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灾难。
第694章 余烬
一小时后,家。
当曹艾青领着贺天然打开门,屋中的情景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凌乱。
贺天然换下湿透的鞋子,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是借着玄关的壁灯,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重重地跌坐下去,仰着面,双眼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曹艾青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与自己分别了整整两个月的男人。
这两个月里,她按照“作家”贺天然的计划,克制着所有的思念与担忧,不去打扰他,不去干涉他,任由那个名为“主唱”的人格去占用这具身体,去挥霍一些宛若空中楼阁般的执念。
她以为,这样做,会让贺天然的病情有所好转。
于是,在这个约定之日,她去地铁站接他,看到了那把被砸得粉碎的吉他,听到了他对温凉说出的那些在自己听来,也略带残忍的话。
从结果上看,“作家”的计划是成功的,那个一直藏匿于曹艾青视线之外的“主唱”被逼了出来,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了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最正确的做法,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还给了理智。
可是,当曹艾青在车里递出那张纸巾,看到这个男人眼角滑落的泪水时,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
没有那个女人会想看到自己所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流泪。
“天然……”
曹艾青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尾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句话,沙发上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向身边的曹艾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交织着一种用极端理智压抑着的悲伤。
“是我……艾青,是我……我是贺……”
说到这里,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改口重复念道了两句:
“……我是‘作家’,我是‘作家’。”
曹艾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贺天然接下来的话,又将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消失……”
“他是……谁?”
贺天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透着一副好似费解,近似痛苦的荒诞表情:
“就是‘主唱’……不,是那个‘小甲’……也不是……就是……就是艾青,你知道吧,我逼着他放弃温凉了,逼着他承认自己是个错误了……他闭上眼睛了,他放弃抵抗了……可……可是他的记忆留下了!!”
贺天然突然提高了音量,双手痛苦地抱住头,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入侵:
“这两个月,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这一切……但我错了。
当我对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当那把吉他被温凉砸碎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记忆,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那场精心编排的游戏,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淡忘消磨,还有……卡瓦博格的山头飘来的雪,甚至是他弹奏吉他时,指尖一点点被磨出老茧时的痛觉……全部,全部我都记起来了!”
曹艾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刚才坐在车里,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是怎么在那个世界里爱上温凉的,而‘我’又是怎么让她一点点解脱的……”
贺天然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沙发的边缘:
“艾青,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很清楚那是‘他’的感情,而现在,这些感情在我的血管里流淌。
刚才离开温凉的时候,‘作家’的理智告诉我,我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我保全了所有人……可我……可我……”
诚然,“作家”这两个月放任“主唱”入戏的做法是有效的,两个人格已经开始了融合,只是“作家”没想到,对方所携带的庞大、浓烈、不属于现世的情感与记忆,会像海啸一样倒灌进自己的脑海中,且这样的融合好像不可逆转。
“天然……天然你别激动,深呼吸,别去想了,别想了……”
见到男人的模样,曹艾青赶紧坐到了他的身边,不住用手摩挲着他的背部与肩头,试图安抚好这份记忆所带来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些记忆……”
贺天然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像一个迷失的旅人,他望向曹艾青,那双曾经理智冷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脆弱与祈求:
“如果我变成了他,那你怎么办?我……‘贺天然’对你的感情,和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相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更重要?”
曹艾青听着这番话,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赶走了温凉,砸碎了吉他,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但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最大的情敌从来都不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明星,而是那些已经根植在贺天然脑海深处,正在一点点改变他灵魂形状的“人格记忆”。
女人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待到再次睁开时,曹艾青已经压下心头那股想要落泪的酸楚,就那样蹲在贺天然的面前。
“天然,你先听我说……”
曹艾青的声音不大,却让一直处于惶恐惊惧状态下的贺天然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是贺天然。
无论你的脑子里多了多少不属于这里的记忆,无论那些记忆里的情感有多么惊心动魄……那都已经是过去了,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姑娘直视着爱人的眼睛,坚定而温柔地说:
“你刚才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在地铁站里,你选择站到了我身边,不管那是出于‘作家’的理智,还是出于保护她的本能,现实就是,你留下来了。
记忆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你觉得痛苦,如果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那就先不要去管它。
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我们之前度过的每一次难关一样,我们把这些记忆当成是一场漫长的电影,电影散场了,我们该回家了……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实在想哭,那你……那你就……”
这时,曹艾青伸出自己温润的手,紧紧地包裹住男人冰凉颤抖的双手,强作欢颜地露出一个笑容,打趣安慰道:
“那你就……咬住我的手,如果你能坚持下来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哭,我知道这是一个蠢办法……不过,我也想帮你分担一些你现在的痛苦。”
贺天然愣着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这个内心悲伤分明不亚于自己,但却还要想着安慰自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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