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子的旋律中带着一种轻快的悲伤之感,就像是一个人在笑着叹息,稍微大一点的雨声就能将其掩盖。
而隔壁的1208房间,温凉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准备吹头发时,动作却突然停住。
她关掉了吹风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除了雨声之外的死一般寂静中,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墙壁的纹理,钻进了她的耳朵。
随后,温凉的身体僵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旋律了,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经年的时光,她也能在第一时间从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辨认出那个人的弹琴指法与惯有的停顿节奏……
那是她找了将近五年的
“幽灵”。
温凉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她的手抬了起来,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扇门,想要冲出去,想要去验证那个就在隔壁的声响是不是存在于真实……
只要拉开门……
只要走几步……
她就能见到他了。
但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又收了回来。
来自于导演的叮嘱,在这一刻,好似一条划分出阴阳两界的准绳,在没有听到那声“Action”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两只不能相见的孤魂野鬼。
温凉仰着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吐出一口气。
随后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壁,缓缓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墙这边,是她。
墙那边,是他。
两人背对背,隔着一堵墙,坐在同一个位置。
琴声还在继续,轻盈又婉转,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
温凉望向窗外的雨夜,吸了吸鼻子,额头的发丝未干,滚落出的点点水珠顺着她的眉眼滑下,她抬起手臂擦了擦,但不知怎地越擦越多。
她拿起手机,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里,敲下了几行文字。
依然是那个“角色”的口吻,依然是那种带着神经质的深情:
「我好像听见你弹琴了。」
「就在梦里。」
「别停,求你了。」
琴声戛然而止。
1209房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男人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
他没有回复,他只是放下吉他,将这件乐器,轻轻地贴在了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夜,港城的雨下得很大……
有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第689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上)
“你觉得……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能去呈现这样的重逢呢?”
“你是导演,你问我?”
“但你是主角。”
这几天,《宇宙街》摄制组的拍摄工作忙碌而充实,黎望似乎是这几年憋下来的劲儿得到了爆发,一扫他以往拍戏手慢的毛病,进度出奇的顺利,不过在一些需要考究的细节方面,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偏执的纠结和叫真,正如此刻,他讨论的这个问题。
怎样的一个场景,才能完美地承载戏中这样的重逢。
这个问题他纠结很久了,一直到了开拍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诚然这些工作应该是提前就决定好了的,临时生变难免让人觉得不够专业,但比起行业内看似专业,实则就是将就和潦草的做派,这种深思熟虑后的纠结,反而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品质。
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一件作品时,如果只是想着“及格”,那这东西就只能称之为“商品”,而远远不能称之为“作品”。
黎望如今不是单打独斗,他还顶着资方的压力,底下人的饭碗,这世上没有哪个团队是完美的,对于东拼西凑的剧组来说更是如此,绝大多数情况下,制片只想着催进度,灯光组只想做最简单的三点光,美术道具只想在棚里拍,不要天天转场折腾,大家都是平凡人,在完成“作品”之前,其实更多的是想先解决“生存”问题罢了,这无可厚非。
所以,他们只能保证下限,而真正决定一件“作品”上限的,往往就真是被底下人偷偷骂着“傻哔”的那俩三人而已。
不消说,黎望这个还未决定的纠结,肯定又要引得已经做好灯光美术方案的老大们怨声载道,他要去问这些人,得到的答案应该不会让他满意。
不过好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位一直支持他的投资人以及已经沉浸于角色中的主演。
“我看剧本,这场戏原本是安排在了酒吧?”
“没错,那个酒吧在剧中出现过许多次,你前天也去拍过了几场登台表演的闪回戏,只是我觉得重逢戏还安排在这里的话,未免有些……”
黎望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
“你觉得太刻意,太理所当然?”
“对!所以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这场戏,或者说,你想在哪里‘重逢’?”
男人沉吟了片刻,回问道:
“你是怎么理解‘重逢’这个词的?”
“什么意思?”
“是两个人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就像你原本设计的那间充满了回忆的酒吧?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不是……我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呢?你自己怎么理解这段‘重逢’?”
“我……?”
男人眉眼微微动容,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
“关于重逢,我想,我们可以回头望,但就别回头走了,所以不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我都希望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与重逢,都是迎面而来的。”
黎望像是在灵光乍现之间想到了些什么,抓到了一点灵感,激动说道:
“嘶……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有了些想法……”
……
……
故事里的姑娘一洗往日的强势,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在城市的人海中奔波与寻找,而她的眼中,每时每刻都透露着一种失去心爱之物后的凄凉迷离。
一颗火热与年轻的心在积年累月的寻找与成长中逐渐麻木与冷却,可那份执念,又驱使着她不断找寻。
这种执拗,像是一条被命运反复拨弄拉扯,却始终不肯断裂的线。
后来,她学会在人群中收敛情绪,学会把失望折好放入口袋,学会在每一次扑空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白天,她像任何一个疲惫而体面的成年人。
夜里,却仍会在记忆的边角反复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还在。
她不再期待奇迹,也不再质问命运,只是固执地行走、等待。
而所谓重逢,大抵是我们各自在人生的断章里前行,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里,被命运以偶然的笔锋,补上一个迟来了经年的
逗号。
这天的雨声,是从半山扶梯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这是一条修筑在港城半山腰上的漫长扶梯,两侧是初春时节疯长的植被,嫩绿的枝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它们肆无忌惮地挤压着扶梯两侧的玻璃挡板,将这条蜿蜒通向山顶轻轨站的山道长廊,包裹在一片湿润的绿意之中。
温凉正沿着扶梯旁的石阶,拾级而下。
她走得有些急,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这一段路没有遮雨棚,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姑娘停下脚步,从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直柄雨伞。
“嘭”的一声轻响。
透明的伞面瞬间在她头顶张开,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在那一瞬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加上折射出的光晕,恰好遮住了她左侧上行扶梯的视线。
也就是在这一秒。
在仅隔着一道玻璃挡板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随着机械履带匀速向上,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逆着温凉下山的方向,缓缓被推向山顶的轻轨站。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幕与伞沿,无声地擦肩而过。
温凉迈出两步,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视线随着伞沿的抬起,不经意地扫向了左侧。
那个灰色的背影,刚好进入了她的余光。
那一瞬间,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还有背上背着的吉他,就像一块石子投进她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中。
温凉的脚步豁然停住,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后猛地转身,伞沿甩出一圈飞溅的水珠。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生怕那个背影如惊弓之鸟,只要一有声响,就会飞走……
扶梯上的人没有回头,不断上行的履带推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被茂密榕树遮蔽的弯角,彻底消失在通往山顶站台的入口深处。
满山的新叶在雨中摇曳,发出一阵阵嘲弄般的沙沙声。
但在温凉的耳边,回荡着的只有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
……
几分钟后。
温凉气喘吁吁地通过闸机,她甚至是一路小跑到露天站台的,而站台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头顶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红色的字样,提示着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仿佛方才那极为意外的一瞥,终究也只是个错觉……
山顶站台的空气很冷,温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试图从那件单薄的风衣里汲取一点并不存在的温度。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隆隆,轻轨平稳驶来,劈开了站台死寂的空气。
车门打开,温凉犹豫了一会,最后一次左右张望之后,在关门之际,走进了一节车厢。
车厢里同样空荡荡的,最后,姑娘有些脱力地走到一处位置坐下。
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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