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可以让自己尝试着心平气和一些……
这不是什么妥协,他最近切身体会过一件事,就是当两股执拗的感情争锋相对时,总得有一个人先服软,才能更深入的去探讨与解决一些问题。
毫无疑问,这是温凉与曹艾青教会他的道理,想一想,这两个针尖对麦芒,天雷勾地火的姑娘,为了去帮贺天然恢复往昔的精神状态,不惜是抛下一些自尊,破天荒的坐在了一块,满心满眼地讨论着男人的症状与未来应该如何向好……
曹艾青作为离贺天然最近的那个人,能够放下脸面请求温凉的帮助;而温凉那么执着的一个人,也不顾自己的事业和名望,不惜自贱身份的在这场事件中扮演一个并不光采的角色。
如果将此称之为“爱”的话,那么这就是一种“作家”与“少年”乃至“主唱”,都未曾在家人身上感受过的情感。
委屈吗?
贺天然当然知道她们委屈,就好像他此刻面对母亲一如往常的奚落,不过正是如此,他才尝试着放下一些心中的抵抗与怨念,学着展露出一些柔软来,就像那两个女孩对自己时一样,去对待自己爱的人。
因为,自己早一点恢复,灵魂早一点完整,让那两个姑娘早点结束这种状态,就是对她们最好的报答。
所以,当眼前这个这几年来一直自诩成熟的儿子,罕见地没有对自己的评价反唇相讥,甚至笨拙地摸了摸头,岔开话题,说出一句:“妈,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啊?”的时候,白闻玉顿时是……
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你已经搬出去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次综艺的录前会,余闹秋来公司找我,你看见苗头不对来质问我,后来你就搬了出去,你说是因为住在海港区那边的酒店,方便上岛还有管理公司……
可是这样的话,我们母子俩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呀……”
贺天然垂着头,嘴里轻轻念叨着,白闻玉心下有些莫名的惊慌与一种不知所措。
“你看,以前几年我们的交流本来就少,你偶尔回来也待不了多久,现在难得回了国,在我身边住了个把月,你又走了,平时我们在公司也是聊公事居多,私下里你不是在跟我抱怨老爸,就是在指点我的感情生活,好像除此之外,我们再无别的什么话题……
所以妈,我们……能不能好好的在彼此身边待个一两年,好好熟悉熟悉啊……”
儿子尽量用着玩笑的口吻,复述并请求着这件发生在他身上稍显冷酷的事实,而白闻玉自知理亏,但仍是落不下那种长辈脸面,只是道:
“我……以为这么些年了,你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你看你租那个房子,那么大的空间,却只有两个房间,一件卧室,一件书房,我去住你那儿,你还得搬回书房去,何况……当时艾青不是还经常来的嘛……”
“但艾青她有自己的家……而我……而我……”
贺天然打断了母亲的那看似合理理由,他抬起头,那微微失神的眼眸中,倒映着母亲回避的模样,他嘴里嗫嚅着、犹豫着、忐忑着将整句话说完:
“而我的家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虽没敲在鼓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却沉闷地砸进了白闻玉心里那片最荒芜的那块地界。
短暂的静谧,茶炉上的水再次沸腾了起来,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成了这里唯一的躁动。
白闻玉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她一贯强势的辞令去开导一番儿子,但看着儿子那双在热气升腾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面容,此刻说些什么都好像……
太晚了。
她避开了儿子的视线,伸手去提茶壶,动作虽稳,但倒出的茶水却溅出了杯沿几滴。
“都是大人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
她试图将氛围拉回到那种成年人之间得体且疏离的安全区。
贺天然看着母亲那略显慌乱的动作,心中并没有以往那种被忽视的失落,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沟通方式,只不过今天,他想换一种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定,他脸上强撑起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几分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后的荒唐,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天真。
“妈,你说你觉得我最近时而聪明,时而糊涂,那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的一些变化呢?”
“变化?除开你在一些事上有些任性了之外,倒也没什么变化。”
白闻玉擦拭桌面的手停了下来,显然不清楚儿子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为了避免去一些自己疏于关心贺天然的事实,她“叹”了一口气,直接追问起了结果: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了,今天妈妈都听着。”
贺天然摇摇头,“我就是想给你变个魔术而已。”
“魔术?”
白闻玉眉头微皱,显然没跟上儿子的跳跃思维。
“一个……能让时光倒流的魔术。”
贺天然声音轻缓,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旧梦。
“最近,我老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儿,小时候你总说我黏人,不像个男子汉,只要你一走,我就哭。后来长大了,也就是这几年,大家都说我变了,变得像你,也像我爸,变得城府深了,心也硬了,好像再也没什么事能让我破防了……
可是我知道,从前的那个小朋友,一直都在我心里住着,一直都在……”
他说着,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内,慢慢地遮盖在了自己的脸庞上。
“但是这个魔术很灵的,只要三秒钟……我就能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你还没有离开我的时候。”
白闻玉看着儿子这幼稚甚至有些滑稽的举动,本能地想斥责一句“别胡闹”,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挡住面容的大手,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牵过的小手,如今已经长成了这般宽厚模样,厚实到可以遮住所有的表情,也可以遮住所有的风雨。
“一。”
闷闷的声音从掌心后传出。
白闻玉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把黄铜标尺,冰凉的触感刺痛了指尖。
“二。”
风吹过戏台的檐角,发出呜呜的低鸣,白闻玉的呼吸屏住了,她竟有些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儿子的一个把戏。
“三。”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贺天然的手掌并没有像常规魔术那样猛地炸开或者变出一朵花来,而是缓慢地如同落幕帷布一般,一点一点地向下滑落。
那张属于成年贺天然棱角分明的脸庞重新显露出来。
他没有变成孩子,也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并未完全散去,试图去讨好母亲的微笑。
只是,在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两行清泪正毫无征兆,也毫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两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过嘴角那抹笑意,最后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
没有抽泣,没有五官的扭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他就那样静静地流着泪,笑着看向白闻玉,眼神澄澈得就像是那个曾经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妈妈拖着行李箱远去的男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真的倒流了。
白闻玉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这两行无声的眼泪,轰然击碎。
这哪里是什么魔术。
这是一个孩子,在剥开自己那一层层早已坚不可摧的成年人伪装,将那颗鲜血淋漓的、始终没有长大的心,捧到了一个母亲的面前。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而能让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展示这种脆弱,除了极致的爱与信任,别无其他。
“……你看,我就说很灵吧。”
贺天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的鼻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像是邀功一般轻声道:
“只有小时候的贺天然,才会因为想妈妈而哭成这样……现在的贺天然……早就不会了。”
“啪嗒。”
白闻玉手中的黄铜标尺掉落在了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高大许多,好像已经长大了好久好久,每次回国,都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对不上号的儿子。
一种阔别已久,发乎于某种本能的意识,驱使着她颤抖地伸出了手。
母亲的指尖触碰到了儿子温热且湿润的脸颊。
白闻玉没有像普通母亲那样去拥抱或者痛哭流涕地道歉,她只是用大拇指,很用力、很用力地拭去了那道泪痕,仿佛那是她设计图纸上唯一一处不该出现的败笔。
“……这个魔术,真的……很不合适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表演。”
白闻玉的声音微微发哽,带着她一贯的挑剔与倔强,可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像是任何一个母亲。
她捧着儿子的脸,看着那双泪眼,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那是卸下所有盔甲后的妥协:
“……小时候的贺天然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哪像你现在……哭得这么安静,这么……让人难受啊。”
贺天然感受着母亲手掌的温度,那是他记忆中缺失了太久的触感。
“那……妈,这个魔术,能换你回来吗?”
白闻玉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化作一声无奈又宠溺的长叹。
她收回手,端起茶杯借以掩饰自己那几乎快要失控的情绪,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那个问题。
她抿了一口茶,茶水早已微凉,却意外地顺口。
“你那个书房……你另外再租一套大的吧……算了,还是别租了,我直接在珠光巷附近给你买一套吧,你得有自己的固定居所了,我也得有个去处,咱们又不是没这个钱,最近因为南脂岛的项目,我认识了不少开发商,那边有几个盘子要开了,等忙完了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去看一下。”
贺天然猛地睁开眼,破涕为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属于少年的飞扬与明媚。
“我总算知道贺元冲为什么比我还像富二代了,一天到晚有恃无恐的,今儿我才体验到一会,原来花老妈的钱是这么爽吗?早知道我早就哭了!等什么现在呀~”
白闻玉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她拿起那支钢笔,轻轻敲了敲贺天然的额头:
“你呀……你呀……”
有些话绕在嘴边,最后还是点到为止了。
但那留下的悠长余韵,已不再是之前的讽刺与警醒,更像是一句带着温度,却迟迟未能说出口的……关心。
第678章 奉子食运
所以,当这个身为人子的男人对着母亲平静地流下泪水,露出孩童眼神的贺天然,究竟又是哪一个贺天然呢?
他把自己分裂出来的那几个人格贴上了标签,“少年”充满了好奇与天真,面对幻想,有的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直到有人说他是幼稚;“作家”的身上满是那种社会人对待周遭世界的淡漠味道,他手段与心智都算高超,直到有人说他麻木,不懂得如何如去爱;“主唱“又好像过于偏执了一些,他的世界就好像只有一件事,一个人,可是,这个世界并不会再围着他一个人转了,他的身边还有很多人,需要让他去认真对待,好好接触。
在此之前,贺天然只觉得自己的三个人格各有所长,会去面对各自擅长的事,后来在面对“家庭”这个主题,面对他灵魂中永远残缺的这一部份时,他才发现,真正让他感觉到精神分裂的,或许不是人格本身,而是一个事件精准地撞上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那部分自己而已……
初八这天,贺天然叫上初五就从老家赶回来上班的伍,驱车赶往余耀祖办生辰宴的场地。
余耀祖比贺盼山虚长几岁,他作为如今山海仅存的几个初始投资人,今年更是六十大寿的甲子宴,所以不管是贺盼山与白闻玉这些山海元老,或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上流人物都会悉数到场庆贺。
贺天然还是依照余闹秋的嘱咐,喊来了旗下最当红的男艺人孙彰文来捧场,最近他主演的那部《狂潮》很红,网络平台上到处都是与这部剧的相关二创与讨论,而且这部剧似乎对三、四十岁往上的老男人们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不论是余耀祖,就连贺盼山都私底下跟贺天然说了好几次,说有空想找孙老师聊聊天,让他安排一下。
看来每个男人都有个枭雄梦想,此话不假。
一个小时后,港城市郊,天平湖度假区。
平日里主打现代奢华风的天平湖酒店,今日为了这场甲子寿宴,彻底换了副排场。
眼下酒店门口已经是停靠了不少车辆,即便是身处在隔音极好的豪车中,贺天然亦是听见了炮仗燃放与锣鼓喧天的声响,只见度假村的员工们围在酒店门口,看着舞狮队的五条狮子从酒店门口一路舞进酒店大堂,而原本酒店那些雅致的艺术布置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金”与“红”,巨大的描金屏风矗立在大堂中央,余耀祖及其夫人就坐在屏风之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狮群的膜拜,一会估计结束后,他就要给旗下的这些员工和今天入住酒店的客人以及来宾们发红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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