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跟我刚才一样!害怕怕,丢丢人!”
“好了好了……你小声点……”
雪场里的冷风吹过,拂动曹艾青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远处孩童的嬉笑声,那声音天真烂漫,反衬得她此刻的处境更加窘迫……
“我……我还是……”
望着一路向下,连绵到数百米开外的漫长雪坡,曹艾青打起了退堂鼓。
只是这时,一道黑影,从她的余光里一掠而过,随后,一道沉稳的嗓音,钻进她的耳膜。
“别怕……”
贺天然竟是倒退着,面朝她缓缓下滑,双臂微微张开。
“我在这里,你倒下来,我能接住你。”
男人的眼神专注而沉稳,在那一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可以依赖的贺天然。
曹艾青看着他,看着他倒滑时依旧游刃有余的身影,看着他眼中清晰的鼓励,心底那点因陌生和恐惧而产生的迟疑,终于被一种更强大的信任所取代。
她咬了咬下唇,脚下微微用力……
雪板终于开始滑动。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曹艾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意料之中的冰冷撞击并未传来,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贺天然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一同向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
男人的手臂环在曹艾青的腰间,姑娘的脸颊贴在男人的胸口,咫尺之间的距离,可以听到一阵有力声响
“咚、咚、咚……”
“我可以给你保证,如果以后我拉你去玩什么极限运动,一定是想看你出丑~”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怪相!”
本还在他怀中没有着急离开的曹艾青,一下是抬起了头,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兔子一样,双颊满是红晕地推开了他。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贺天然那句话得到了反复的验证。
一向对外展示出自己优雅从容一面的曹艾青同学,确实没有什么运动神经……
曹艾青以各种姿势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贺天然都会及时地滑到她身边,或拉或扶,将她从雪地里拽起来。
起初的窘迫和尴尬,渐渐在一次次的摔倒和一次次被扶起中,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肆无忌惮的笑声。
当姑娘又一次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摔成一团时,她干脆躺在雪地里,看着蹲在身旁无奈又好笑的贺天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贺天然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因运动和寒冷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融化这满世界的冰雪。
“被自己蠢笑了?”
男人明知故问。
“嗯~”
曹艾青毫不掩饰。
贺天然笑着向她伸出手,姑娘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就这样四仰八叉地仰躺在雪地里,看着上方穹顶明亮的灯光,轻声说:
“天然,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笨拙’过。”
她的话语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在努力做到最好,做别人眼中的好学生、好女儿……和你在一起后,也想做个好女友,我怕犯错,怕让你失望,怕自己不够完美……”
她转过头,目光澄澈地看着贺天然,“可是今天,我摔了这么多次,你好像……并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好。”
贺天然蹲在她身边,静静地听着,他握住她带着手套的手,将她从雪地里缓缓拉起。
“因为,”他帮她拍掉身上的雪,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你摔倒的样子,出丑的样子,也很好看啊……”
两人站在雪道中央,周围是穿梭不息的人流。
这一次,曹艾青没有再立刻滑下去,而是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问:
“天然,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原来的记忆永远都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贺天然沉默了。
“作家”的人格,本质上是为了应对这个复杂世界而诞生的防御机制,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可这个问题……
超出了他能解决的范畴。
他看向曹艾青,看到姑娘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许,他忽然明白了她今天带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在帮他回忆过去。
她是在……教他如何面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不知道。”
还是同样的一句话……
而曹艾青并没有为此感到失望,她在他身侧站定,微微侧头,声音混合着呵出的白气,清晰地传来:
“放心,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这句话,轻飘飘的。
曹艾青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贺天然,甚至可能是告诉她自己
她或许错过了他“半成品”时期的跌跌撞撞,但她愿意参与他此刻,乃至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笨拙的“第一次”。
她不会再让自己置身事外。
第619章 与自己重逢的方法(四)
城市华灯初上,归途中的贺天然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曹艾青。
她靠在座椅里,阖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汽车后座上还放着两人的滑雪服,表面都带着些污渍与雪融化后的湿润,今天他们摔了不少次,姑娘说要把衣服拿回去清洗,一直放在店里寄存着,她不是很放心。
“那我要是哪天兴起又跑来玩怎么办?”
“那你就自个租一套呗!我今天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你存的有装备……”
姑娘当时这般如是说着,语气里有着一份自己偷玩不带上她的幽怨。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幕幕,贺天然不自觉笑了笑,他放轻了呼吸,将车速也放缓了一些。
汽车抵达曹艾青的家,已经将近九点半了,姑娘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是累了,还没醒觉,贺天然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
推开门,一室的暖黄灯光与整洁温馨扑面而来,玄关处,曹艾青换上柔软的拖鞋,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知性干练,多了几分居家时的慵懒随性。
她将两套带着雪渍的滑雪服抱去了阳台暂时放着,回来后就踩上了客厅柔软的地毯,一把将自己整个人倒进了沙发里躺着……
还站在门口的贺天然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身影,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男人扫视了一圈室内的装璜,问:
“叔叔阿姨呢?”
面部朝下埋在沙发里的曹艾青瓮声瓮气:
“他们从南脂岛回来以后,就马不停蹄去漠河看雪了。”
见着家里没长辈在场,贺天然这才拎着东西穿过客厅,进了厨房,他边走边说:
“还是他们大人会玩,看雪都专门有地方,不像我们只能在室内疯,而且某人的体力也太差了,还让我多运动。”
“我又不会滑,肯定不知道怎么节省体力啊,而且要不是我被南脂岛的项目耽误了,我也要跟着去!”
姑娘不满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回到家这个熟悉的环境,曹艾青的性子好像一下也多了几分孩子气。
“是是是,是我耽误你了。”
厨房里的男人应和了一声,外面没了动静,
贺天然将食材一一取出,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厨房里很干净,看样子是经常使用,他找到一条挂在厨房门后的深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只简笔画的兔子,男人拿在手里看了看,虽说有点羞耻,但为了整洁,还是系上了。
开火、牛腩焯水,撇去浮沫,番茄在开水里滚过,皮就很好剥。
不知过了多久,贺天然听到身后极轻的脚步声,转头看见曹艾青不知何时起来了,正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姑娘洗过了脸,一副素净清丽容颜,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手里端着原本在客厅果盘,里面都是草莓。
“醒了?”
贺天然晃了一眼后便笑了笑,手里没停,撕着番茄的表皮。
“嗯,你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我来吧……”
贺天然接过果盘,向旁边挪了几步,见曹艾青拿起刀,手指灵活地在案板上翻飞,刀刃与木板碰撞,发出富有节奏的“咚咚”声,番茄在她的刀下,瞬间化为大小均匀的块状。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贺天然忽然觉得,厨房里的曹艾青,跟雪地里笨拙的她,判若两人,她此刻的模样,带着一种生活沉淀下来的笃定与从容,只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很温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食材处理的声音,水汽氤氲上来,带着番茄的微酸和牛肉的醇厚香气,慢慢弥漫开,男人吃下几颗草莓,拍了拍手。
“土豆要切滚刀块吗?”姑娘忽然问。
贺天然顿了一下,看向她:“你知道怎么切?”
曹艾青抬眼,与他对视,嘴角有很浅的弧度:“看你做过好多次了。”
“嗯,滚刀块确实容易入味些。”
姑娘不再说话,拿起土豆,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用削皮器小心地削皮。
贺天然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已经炒香了洋葱和香料的锅里,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爆开。
“我们……是不是还得有个汤?”
曹艾青将切好的土豆块泡入清水中,防止氧化,一边随口问道。
贺天然愣了一下,看向锅里已经足够两人份量的牛腩,“菜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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