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再次在这客厅里踱步起来,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像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她走过曹艾青精心擦拭过的每一个角落,手指划过沙发靠背、电视屏幕、书架边缘……
最后,她转身,却没有走向大门,而是悠然坐回了沙发,甚至拿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地盘。
游戏,才刚刚开始。
……
……
出租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泻而过,在曹艾青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像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姑娘手上握着的手机,从她的指缝中流溢出蓝色的光,那露出的一角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间是
30:21。
这长达半个小时的时间意味着,从她接到温凉的电话开始,再到她从贺天然的家里出来,她从未挂断电话。
曹艾青的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闪烁的招牌、相拥的行人,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灰翳,变得陌生而疏离。
电话仍旧保持着通话状态,她沉默着,直到出租车驶过一个颠簸的井盖,车身轻微震颤,将出神的她唤醒。
她将电话贴到耳边:
“温凉。”
“艾……青……?吁……你终于肯说话了,你……还好吗?”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跟贺天然之间……发生了什么?”
曹艾青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像是在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最后,她像是总结般地说出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发现有些牌,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打。”
“我……不是很懂你话里的意思,可以跟我详细说一下吗?我今天……”
“温凉……”曹艾青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却自有一股终结话题的力量,“你之前提的那件事,要我帮你解释,但我恐怕无能为力了,因为……
我已经不是贺天然的女朋友了。”
电话那端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后温凉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试探:
“艾青,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我过来找你?”
“找我?”
曹艾青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是有了一丝起伏:
“见到我之后你想做什么呢?奚落?嘲讽?还是同情?我跟贺天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电话里你已经听的很明白了,你现在高兴才对,我分享不了你的快乐,所以找我做什么?”
说完这一切,曹艾青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乏席卷而来,并非源于悲伤,而是某种身体里的一部分即将抽离的虚无。
曹艾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中,有些画面却以惊人的清晰度反复上演:贺天然游移的目光、余闹秋饱含侵略性的笑、领口那抹扎眼的红、烟灰缸里被遗弃的百合、以及自己徒劳擦拭后光可鉴人却冰冷彻骨的每一个表面……
“我找你,是想过来打你一巴掌,问问你现在是想要施舍谁!”
突然,电话另一头的温凉,显然也被曹艾青揶揄的语气所惹怒,可她的愤怒,不光是为了发泄。
“曹艾青,你有没有后悔过?”
“你什么意思?”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留学三年,你认识贺天然整整十年了,他曾经那么等你,你同样也等着他,你们终于在了一块,现在你又说你们分手了,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
“起码那天在上海的时候,一个叫Mia的女生,给了我一颗糖,她跟我阐释了为什么爱情里需要‘等待’这么一回事,那天她看向黄浦江,连绵的江水就像她无尽温柔眼波,当时我就问我自己,我能不能像她一样做到这些,浪费青春去赌一个人会不会一直爱我……
可答案是否定的,她赢了,我做不到,我自愧不如……”
温凉打断了曹艾青即将给出的答复,似乎不管后者如何回答,答案,这个曾面对曹艾青的一颗糖就选择知难而退的女人,心里早已知晓:
“然而现在,你说你跟贺天然分手了,嘴里说出一些什么‘有些牌,一开始就不该这么打’‘你应该高兴’的后悔话,跟个怨妇一样的发牢骚,你在做什么曹艾青?这一点都不像你!你明白吗!
我打电话给你,最初的原因是贺天然现在的状况很奇怪,我管不着你们现在谁跟谁打牌,谁跟谁下棋,我跟你打麻将都会一直输的人,你现在为了一张打错的牌自怨自艾,你在讽刺谁呢?
你要是真不甘心,你直接掀桌不就好了吗?
贺天然难道还会迁怒于你吗?我不信。”
坐在车里的曹艾青听着电话里温凉怒其不争的话语,这个女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偏偏又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就要孤注一掷的智慧与勇气。
“温凉,你要是生在古代,一定是个侠女,一言不合就要劫富济贫的那一种。”
“……你说什么?”
“我说……”
曹艾青缓缓摊开手掌,低头凝视。
指尖因过度清洁而微微发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柠檬香精的虚假清新,以及……那抹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彻底抹去的、属于他人的艳丽痕迹。
她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一硬的拳。
有些牌局,或许本不该入座。
但既然筹码已经放下,就必须赌到最后
要么赢回所有,要么亲手掀翻这张赌桌。
“我说,找个时间见面聊吧,但不是今天,我累了,得先睡一觉……”
第599章 那本未念完的经(一)
这一天午后,珠光巷,未来制作导演工作室。
影视剧已全集上线,综艺也录制完毕,在感情生活彻底交代于这段混乱的时光里后,贺天然终于迎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
没有深夜急促的电话,没有需要紧急灭火的绯闻,没有需要他耗费心神去应对、去安抚、或是去伤害的人……
经纪公司忙着上市,投资公司忙着开张,公司的新剧忙着定档期,这一切的一切,庞大而繁杂,最终都需要汇集到他这里,由他来把控主持。
有时候,“作家”人格会替这个世界原本的那个贺天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累。
好不容易熬到成年了,从事着自己喜欢的事业,更不再有什么灰色历史需要遮掩,但兜兜转转,好像依旧没有真正逃离那名为「家庭」或「归属」的无形樊笼。
“归属感……吗?”
贺天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声疲惫的叹息,又像一句无力的自嘲。
“我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那蓝色纯粹得有些刺眼。
“我要怎么……帮你呢?”
这个“你”,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得不到任何回响……
也不知,究竟是在问谁。
是指那个曾向他索求承诺与未来的曹艾青?
或者,仅仅是那个被困在这具成功皮囊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贺天然?
处理完今日事务,仰靠在椅子上的贺天然低喃出这些后,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支雪茄。
贺天然以前是不太喜欢抽雪茄的,这是“作家”人格的习惯,喜欢,只是因为雪茄与香烟不同,它燃烧得太慢了,慢到像一种无声的惩罚,强迫你看着时间如何一寸寸化为灰烬,却什么也留不住。
但这种缓慢的惩罚,或许是每一个逐渐变得苍老的人,都喜欢的一种状态……
他说不准。
他只是拿起雪茄剪,裁去一端,点燃,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涌入口腔,翻滚,停留,最后才被缓缓吐出。
此刻,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将他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条纹,办公室里冷气充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那支深色雪茄安静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嘶嘶”声。
男人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看着青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变幻出种种难以名状的形态,最终又无一例外地消散于无形。
这缓慢的、注定化为乌有的过程,像极了他现在的缩影。
“笃笃笃……天然哥?”
敲门声响起,门被打开出一个缝隙,从外钻进一个脑袋,是公司第一位签约的导演,也是他的学弟,余晖。
“怎么了?”
“有空吗?聊聊呗?”
「作家」很喜欢这个小兄弟,是除了上次遇到的黎望导演外,少数几个能在他身边说说话的人,只因他两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就是纯粹。
贺天然朝这个兄弟招了招手,挪正身子,余晖随即走了进来,坐在他对面,将一个剧本放在了桌上,然后用双手毕恭毕敬地推到男人面前。
贺天然微一垂目,只见A4纸打印的封面上,写着《蒙荫》两个字的标题,下面的编剧名称,便是余晖。
“什么时候写的?”
余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哎呀……这……这可太早了,早到咱俩还在港大念书那会,就开始写了。”
贺天然翻开扉页,目光扫过那些文字:
“是最近才写完?”
“很早就写完了,但这几年一直都在改。”
“对最初的剧情不满意?”
“不,是我生活的内容一直在变。”
听到这句话,贺天然的目光一顿,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个小兄弟。
“有点意思啊……”
他重新合上剧本,这句话的指的自然不是指本子上的内容,而是眼前人的回答: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故事,跟随你的生活一直在变。”
不是每个导演都像贺天然这样善于言辞,但若是连自己的故事都叙述不清,那肯定也当不了一个导演。
贺天然将手中的雪茄轻轻搁在烟灰缸边缘,任由那缕青烟自顾自地袅袅攀升,他身体前倾,双臂交叠置于桌面,呈现出一种难得的专注姿态。
余晖受到鼓励,眼神亮了几分,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最开始……就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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