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一阵无语。
在贺元冲听起来那么正确且充满了危机感的话题,被温凉用如此云淡风轻的口吻所否定,其实他们两个人想的都没有错,究其根本,无非就是在看待贺天然这个人时,角度不同。
“……可人是会变的。”
男人意味深长。
“但一个人的某些本质,是不会变的。”
温凉很是笃定。
“比如说?”
“比如说……善良,比如勇气,比如……赤诚与忠贞什么的,我承认随着环境的变化,每个人的表达方式可能会不同,但是抛开这些外在形式,本质上的东西是很难割舍的,所以我觉得今天你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你难道一点都不怀疑我?”
“……”
温凉略一沉默,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随即笑了一下。
这是一种现在贺天然看不懂,以前贺天然看了会心酸的苦涩笑容,接着,他耳边就响起了三个字。
“不怀疑。”
不怀疑,这是一个人能给到另一个人最大的信任。
贺天然的上半身慢慢陷进了背椅皮革的包裹之中,这样短短三个字,使他的脑中好像在一瞬间处理起了好多好多信息,片刻后,他沉声缓缓道:
“如果我说……我是另一个贺天然呢?”
“什么?”温凉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我的意思是……”
像是另一种景象的重演与延续,又像是男人重新找回了他出现在此刻人生里的某种意义,他用了一个更有趣的表达方式:
“我说,如果我是重生后的贺天然,你还会相信我吗?”
第550章 青春里的恶作剧是长大后的醉生梦死(上)
“我说,如果我是重生后的贺天然,你还会相信我吗?”
人们总是喜欢下意识追求些极致反差的事物,因为这真的令人着迷,说恶俗一些,是劝风尘从良,诱良家出墙;讲文艺一点,是想看那魔女死于爱情,阴谋家死于忠诚;是看禁欲者高潮、放浪者求饶、淫靡者青涩、懦弱者暴戾……
人性在某些场合下是共通的,很难说当初主持那场恶作剧的温凉,没有抱着这样的作祟心态,想看看那个看似忠贞,实则缺爱自闭的贺天然,在得到爱又失去爱后,会是怎样的一个疯癫景象。
出于报复的心态也好,出于上述的恶趣味也罢,如今风水轮流转,当贺天然占据主动时,他故技重施,亦是想见一见眼前这个如今热烈明媚之人,在百般信任之后的黯然失色,会是怎样的一副反差光景……
再不济,男人也想知道,女人口中所说的那份人不变的“本质”,到底为何物……
何况,相信贺天然的为人与相信他是否重生,从信任上来说,两者并不是一码事儿……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表达信任,这是基于对对方过往现实的经历,所以“现实”二字,才是这种信任成立的重要依托;但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重生”这种玄之又玄的幻想字眼,注定随着他们年岁的增长与对现实认知的增加而渐行渐远。
所以,又是一个玩笑,或者游戏什么的吗……?
听见这种话语,温凉瞬间一阵恍惚,她脑中闪念不断,一种熟悉感慢慢席卷了她身心,同学会、张之凡、叶佳琪以及眼前贺天然,种种人物与事件联系在一起让她终于是想起来了点什么,不由是诉之于口:
“你这句话……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在那场恶作剧中,一帮狐朋狗友帮我编撰的开场白。”
贺天然眼眸一黯,整个人好似也跟着阴沉了下来。
“那……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温凉没去看他,只是垂着头回忆了片刻,然后螓首点动,简言意骇:
“你会。”
“因为什么?因为我幼稚又无知的性格?因为那时的我不谙世事?还是因为你是温凉?”
贺天然的口吻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但温凉似未察觉,抬起头来恬淡一笑:
“我认为你会相信这种话,不是因为我编排的出场会多么的奇幻或合理;更不是因为我说我重生了,我来自未来,我多了解你,会给你带来多少好处诸如此类,这些都不是主要因素。”
“……那你觉得是什么,能让我相信你?”
“不是相信我……”温凉纠正后一顿,“是……接受我。我不认为那个时期的你,会拒绝一个对你主动表达爱的人。至于重生或者穿越这种话,无非就是夹带了点你喜欢的浪漫色彩罢了,来爱你的人是我温凉还是某某某,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闻言,贺天然沉默了下来,随后,他像不愿接受这种说法,如赌气一般,再一次反问道:
“那现在呢?我说我重生了,你信吗?”
可这句一出口,男人又似泄了气,双眼耷拉下来,嘴里后悔自嘲道:
“呵~这种鬼话,我光说出来就觉得贻笑大方,真的只有傻子会信。”
“我信啊~!”
一道脆生生的回应,宛若一汪秋水,将习惯性处在自怨自艾状态里的贺天然瞬间浇了个通透。
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若无其事且无比“愚蠢”的女人,只见她嘴里再次重复道:
“我还以为什么呢,不就是区区重生嘛,我信你啊!”
“你……你不怕我骗你?”
“嗯?你骗我什么了?”
温凉眯着眼,如同一对月牙挂在了脸上。
正如温凉所言,她知道当年如果用相似的说辞去诓骗贺天然,少年时缺爱的他一定会接受自己,那不是相信,而是因为欠缺。
所以,当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没有实际证据面前,开口去相信了“重生”这种话时,也绝对不会是基于现实、基于理性或者是基于……信任。
它肯定是区别于这些清醒词汇的另一种东西。
女人真的是个好演员,举止神情之间没有让人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出戏,她真的相信吗?
贺天然并不这么觉得,但他能够清楚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会全力配合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因为从对方笑盈盈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纵容、一种放任,一种偏爱,而这些种种情感化的东西杂糅在一起,男人读懂了这份“信任”里的全部内容。
对于自己这场拙劣的重生戏码,温凉是……求之不得,是甘之如饴。
其实还有一个很贴切的词,叫作
饮鸩止渴。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可她愿意相信这一切,那是明知是一颗毒药,也可以当成糖一样吞咽下去的觉悟。
贺天然本想就此讥讽,但在温凉说着相信自己的那一刹那,男人就觉得自己的胃里好像有了成千上万只蝴蝶在翩翩起舞,一张嘴就要全部飞出来一样的醉醺醺,酥麻麻。
“那……你现在重生了,然后呢?有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诸如……弥补遗憾之类的?”
温凉用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笑着问道。
看着对方的笑容,贺天然本身人格里那种无来由的报复欲登时便消散了大半,现在的生活一切都好,任何人都没有过错,任何人的未来都是一片坦荡,真要去打击报复些什么,反倒是显得自己过于做作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一笑:
“本来有,但现在……没了。”
“可人生若没遗憾,那该多无趣啊……”温凉很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貌似真的想为此做些什么,于是接着道:“而且你这么重生,也没什么意义了呀,要不我帮你找找?”
贺天然哑然失笑,“你帮我找?”
温凉点头,“对啊,我帮你找!”
“怎么找?”
“这你不用管,但在我帮你开始之前,贺天然你必须答应我一件条件,这样我才肯帮忙。”
姑娘双手一抱,一脸玩味,竟是以此为饵谈起价码。
“什么条件?”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这个人聊起天来有一百个心眼子,既然我选择相信你,现在又要帮你,你应该也给到我点儿相对的信任吧?所以接下来咱们的聊天,除开正常的疑问,你都得给我用陈述句,不能用反问结尾!”
温凉像是大倒苦水,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贺天然玩味道:“可这样的话……我们估计很快就会没话说的,而且碰到一些情况,或许会很尴尬啊。”
姑娘大手一挥,很是自信:“这你不用管,这种事在我身上不存在。”
男人手指在桌上点动了几下,佯装思考了一番,最终答道:
“好,这是你说的,我答应你,那你打算怎么帮我呢?”
此话一出,温凉就抬手警告般一指他的鼻子,贺天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反问,无奈双手抬起:
“好好好,我不问了,我只是想让咱们快点开始。”
看到男人这么配合,温凉眼珠一转,放下手垫在桌上,好整以暇将上半身前倾倚了上去,问:
“你说你是重生后的贺天然?”
“可以……这么说。”
“那你重生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仇人关系。”
温凉一愣,随即讪笑道:“好好好,起码比没关系要好,既然是仇人的话,那你了解你的仇人吗?”
“我为什么要去了解我的仇人?!”
“嗯?!”
一声鼻音警告让贺天然再次无奈,只得半推半就地承认。
“唉,算是……了解吧。”
“就是嘛,你不了解我,你怎么报复我,对吧!那我考考你啊,我平时最喜欢干些什么?”
“骗人。”
“……”
这般直白的回答让温凉喉头一塞,一脸黑线。
“那我有什么优点呢?”
“优点是演技好,所以骗起人来得心应手。”
果然,诚实的陈述句确实会促生出一些尴尬,反正眼下某人的拳头就开始硬了。
“缺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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